“昨天做客《武汉晩报》与读者见面,一女读者居然说出我釆访IMF总裁拉加德时点评她围巾的细节,让我既感动又害怕!”这是杨澜2013年的一则微博。受到观众的喜爱,对于杨澜,在往日就是一份稀松平常,而在此刻,竟然引来一番感慨,因为只有杨澜知道,这份来自外界强烈而认真的关注,在2013年的中国电视界是多么地难得。
2010年,自首档达人选秀节目登陆东方卫视,一波又一波娱乐风潮席卷了东方、湖南、浙江多家卫视平台,他们以购买欧洲和韩国娱乐节目版权的方式,引进了音乐、亲子、励志等大型真人秀节目,明星评委转身为导师,指点平民追梦,名人家庭齐齐出动,上演户外真人秀,以高收视率吸引了天价广告赞助费。泛娱乐化成为中国电视节目最为主打的新常态。
在日趋喧嚣的屏幕上,收视率与广告商永远是一对亲密伴侣,受到冷落的《杨澜访谈录》在东方卫视的平台上被日益边缘化,当播出时间一次次被推后,杨澜终于主动放弃了合作多年的东方卫视,计划移师居于首善之区的北京卫视。当这个设想还在考虑当中,北京卫视也同时向杨澜抛出了橄榄枝。
在杨澜看来,北京不仅是自己出生与成长的地方,是自己开启电视事业的起点,更是中国的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这里有中国最关心国际政治的人群,有中国最人文的创意群落;有中国最为包容的多元格局。北京的历史与现实语境,无疑与《杨澜访谈录》的“高端与国际化”有着高匹配的呼应。
周末晚23点,这是《杨澜访谈录》在北京卫视的定档时间。在双方的官方微博上,都特意强调了这个老牌谈话节目的“全新改版”:长度从23分钟延长到35分钟,将会呈现出更多睿智的时代对话。而在《杨澜访谈录》随后发布的改版信息中,进行了更具象的阐述:“我们将一如既往地坚持我们的追求,那就是记录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印记,而在这个时代留下印记的,并不只有所谓的大人物,我们相信每个独立而平凡的个体都有一种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以自己的思想、言论和行为为这个时代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在草根成为达人,娱乐与梦想齐飞的时代,《杨澜访谈录》的“改版”绝非时间上的变化,而是嘉宾群体的“大小”再定位。只是此轮调整需要做好准备的不只是刚落户的《杨澜访谈录》,还有它的新东家北京卫视。
在北京版本《杨澜访谈录》亮相的同时,一部十年纪念版本的官方宣传片也在电视与网络上同步播放。这部名为《进取》的小片几乎集结了《杨澜访谈录》历史上最豪华的嘉宾,从王光美到希拉里,从比尔·盖茨到克林顿。全片文案在努力凸显着三个关键词:世界的宽度、理性的深度、人性的温度。三个度架构起的是《杨澜访谈录》的维度,只是在它与北京卫视的理念进一步对接的过程中,却发现有两个度是双方无法在短时期内完全吻合的,一个是“热度”,一个是“角度”,前者用来评判一位明星的人气指数,决定是否进入嘉宾名单;后者用来衡量一位嘉宾是否有料,决定如何从TA的人生故事里取材。
2013年,郎平重新执掌中国女排帅印;2015年,她率领中国女排重回世界巅峰。作为中国女排的符号性人物,郎平成为《杨澜访谈录》持续关注的重量级嘉宾。以《我不是铁榔头》为主题,郎平向杨澜讲述了自己的奋斗历程,以及所付出的巨大代价。回忆父母与女儿,郎平呈现出了难得一见的感性一面。通过对郎平的深度访谈,《杨澜访谈录》希望摘掉郎平“铁榔头”的标签,给观众呈现她既坚强又温柔,既韧性又感性的性格侧面,凸显一位博弈于胜利与失败之间,有着独特精神追求的非凡女性。就在节目即将采访之时,北京卫视方面提出要多问郎平的私人感情生活,因为观众更喜欢这样的内容。当导演将这个建议转达给杨澜,她选择了语言上的沉默,行动上的拒绝。
一边是杨澜的抗拒,一边是北京台的提议,夹层中的导演在执行阶段只好采取平衡与折中的方法,杨澜的提问虽然并未涉及,在片子的剪辑阶段,也只好加上了来自第三方素材中的那个所谓的“情感爆料”。在电视江湖上,北京卫视也不是桃花源,审核标准与其他平台不会存在本质的区别。当电视人将收视率比喻为心电图的时候,创意的独立与自主已经被剥夺大半。跟随意味着盲从娱乐潮流,拒绝意味着关闭合作的大门。
与“宽度、深度与温度”相比,娱乐时代的电视文本更需要的是“热度”与“角度”。你有选择的自由吗?浸润于泛娱乐化的电视生态环境,北京卫视同样无法独善其身。你有选择的自由吗?面对人文气息稀薄的电视屏幕,《杨澜访谈录》也对北京卫视给予了理解。但是,理解归理解,坚持归坚持,抗争工作有的从选题阶段就拉开了帷幕。
德瑞克·朱伯特和贝弗利·朱伯特夫妇是野生动物的电影纪录片的制作者。他们出生在南非,从年轻时代起就一直居住在博茨瓦纳的野生环境中,长达30年的时间,他们前后一共拍摄了20多部野生动物的纪录片,获得8次艾美奖。他们曾花费5年的时间拍摄并制作了影片《永远的敌人》,记录狮子和鬣狗为了生存而引发的一次次生死搏斗。迪士尼公司于1994年推出的动画片《狮子王》,正是从这部影片中获得了灵感。当杨澜听闻朱伯特夫妇来到北京时,非常欣喜,特别邀请他们来到《杨澜访谈录》,与中国观众分享自己的传奇故事与非凡的创作经历。而当导演将这个选题上报北京卫视审核部门的时候,得到的回复是:朱伯特夫妇,他们是谁?这样的节目会有人看吗?
回溯《杨澜访谈录》的嘉宾名单,从猩猩守护者珍妮·古道尔到热带雨林保护神潘文石,在地球环境保护和生物生存保护领域做出杰出奉献的人物一直是《杨澜访谈录》的经典嘉宾。与娱乐明星们相比,朱伯特夫妇的知名度当然不及,但是,这样的人物才正是杨澜最为珍视的访谈对象,才是最应该出现在杨澜对面的座上宾。
一边是收视率要求,一边是精神价值的追求,经过一番解释和争取,在承诺增强趣味性和看点的基础上,终于“求”来了允许访谈朱伯特夫妇的自由。节目播出之后,虽然收视率表现一般,但这对有着独特生活观念,却又享受着非凡浪漫的夫妇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他们对动物的爱,彼此的爱,更为中国观众提供了另外一种生活态度和方式的参考,那就是纯粹的生活和自然精神。
在无法自主选择的前提条件下,对既定环境的主动适应,也未尝不是另外一种选择。即使是在延续800年君主立宪制的英国,王室成员的每一个人都在适应社会的变化,就连86岁高龄的女王也不例外。在专访安德鲁王子时,他告诉杨澜,女王妈妈的第一个手机是他送的,虽然“手机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给她的盒子里”,但女王“到哪儿都带着它”。
身为伊丽莎白女王的第二个儿子,安德鲁王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发挥自己的影响力。为了给慈善基金筹款,他并没有选择优雅的派对方式,而是采取了一种吸引眼球的方式——从欧洲最高楼“碎片大厦”速降。生长在古老的宫墙之内,王子也承认:“某些情形下,我所拥有的头衔会妨碍我为取得工作上的成就所做出的努力。”
杨澜:作为王子,您与生俱来拥有很多优越的东西,您有选择的自由吗?
安德鲁:“我的经历是否和别人不同?”我的答案是“没错”,因为我生长的环境不一样。我有我的优势,你也有你的优势。有些事你能做,而我却永远都没有机会做。我们只能面对,所以不能抱怨。这就是你的命运,是我需要面对的。没得选择,那就面对它吧。
如果说命运是绝对的,那么,对于追求自由选择的杨澜和她的团队来说,人生又该如何相对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