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萌走到猪的旁边,蹲下来,目光从猪头扫到猪尾,又从脊背扫到腹部,像是在看一张X光片。
  “我可以试一试。”她说。
  周驰站起来:“曾医生,我帮你。你指挥,我动手。”
  曾萌看了他一眼:“你解剖课多少分?”
  “七十八。”周驰老实回答。
  “那凑合。”曾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力气比我大,负责翻面和搬动。具体下刀我来。”
  老王插话:“先烧水。要大量热水,越多越好。开水烫皮,毛才好刮。然后还要盐,如果有盐的话,内脏处理的时候用盐水洗,能去腥。”
  “盐有。”张薇薇说:“我去拿。”
  “我去烧水。”莫晓已经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
  曾萌站起来,环顾四周:“还需要一张结实的桌子,或者案板。高一些的,弯腰太累。另外要两把刀,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的开膛,小的修整。”
  “库房有折叠桌。”赵越说:“我去搬。”
  “刀的话......”李申想了想:“刀很多,我去拿来给你选。”
  李申把所有能用的刀都翻出来,砍刀、菜刀、剔骨刀、水果刀、剪刀......一字排开摆在案板上。
  曾萌一把一把看,选了那把最长的剔骨刀,又挑了把剪刀。
  十分钟后,办公楼侧面的空地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屠宰场。
  那里背风,有排水沟,血腥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行尸,还是其他东西。
  折叠桌支在空地上,桌面上铺了一层从库房找来的塑料布。
  张薇薇从库房里翻出一大袋粗盐,一直没用。
  两大锅热水烧好了,倒进一个大铁盆里,热气蒸腾。
  猪被抬上桌子。
  曾萌换了一身衣服,旧工装,方便活动。她的头发扎成马尾,用橡皮筋捆紧,额前别了几根发卡,周驰站在她身侧。
  “先放血。”曾萌说,虽然猪已经死了,但心脏里还有残血“老王,你的盆。”
  一个搪瓷盆对准猪颈的切口,曾萌用刀扩大动脉开口,暗红色的血液再次涌出,但已经不多,只是残余。
  她的动作精准,没有多余的下刀,每一刀都沿着组织间隙。
  “先烫皮。”她拿起水瓢,从铁盆里舀了一瓢热水,浇在猪的一条后腿上:“水温大概七八十度就行,不能太烫,会把皮烫熟。”
  她示意周驰:“刮毛,顺着一个方向,别逆着。”
  周驰用的是一把菜刀。他蹲下来,双手横握,开始刮,动作生疏但认真。黑色的硬毛被刮下,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还有皮下脂肪的黄色纹理。
  “像不像解剖课?”曾萌突然问,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不像。”周驰老实回答:“大体老师不会出血,不会动,不会有这种......”他寻找合适的词,”温度。”
  “嗯。”曾萌没有评价,只是继续浇热水,指挥刮毛的范围:“腹部要轻,皮薄,容易破。破了肠子,就麻烦了。”
  猪毛一撮撮地脱落,露出下面粉白色的真皮。
  “老王,你来帮忙刮这边。”曾萌递了把刀给老王。
  老王接过刀,动作看着还行。他一边刮一边说:“这个我会。刮毛道理一样的。”
  猪被翻了好几次面,四条腿、肚子、脊背,全部烫过刮过。
  猪毛脱落后,整头猪的颜色变了,从脏兮兮的灰白变成了干净的粉白,看起来像超市冷柜里的白条猪。从野兽变成食材,那种转变既神奇又诡异。
  小雨蹲在不远处看着,小石头想靠近,被她按住。
  “萌姐就是庖丁。”小雨突然说。
  曾萌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她想起那个典故,想起那种近乎艺术的技艺。
  “好了。”曾萌放下刮刀,拿起那把剔骨长刀:“下面才是正事。”
  “开膛。”她说。
  周驰把猪翻成仰卧,四肢用绳子绑在桌子的四面。
  这是老王的建议,防止滑动。
  曾萌站在猪的右侧,手术刀从下颌下方切入,沿着胸骨中线向下,划开皮肤,划开脂肪层,划开腹直肌的前鞘。
  她的刀法与屠宰不同。
  屠宰讲究快,讲究效率,讲究在动物彻底死亡前完成放血。
  她的刀法讲究暴露,讲究层次,讲究在出血与结构之间找到最佳的观察面。
  刀走得很慢。
  粉白色的腹壁被切开,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腹膜,再下面就是内脏了。脂肪层很厚,至少有三四厘米,刀切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粘腻的阻力。
  曾萌一边切一边解释:“腹膜要完整保留,它是一层很好的隔离。切开了之后,内脏会自己掉出来一部分,不用手掏,让它自己滑。”
  腹壁完全切开后,曾萌把刀放下,双手轻轻向两侧拨开。
  内脏像一团温热的、湿漉漉的东西,缓缓从腹腔里滑出来。
  胃最大,灰白色的,像个鼓胀的气球。肠道盘曲成一团,粉红色的,蠕动已经停止了。肝脏暗红色,紧贴在膈肌下面。脾脏在左边,一条长条形的暗紫色器官。
  “先取胃。”曾萌伸手托住胃的底部:“周驰,把连接胃的血管和韧带找出来,我指哪你割哪。”
  周驰拿着小刀凑过来,眼神很专注。
  “这里。”曾萌指着胃底部的一簇血管:“小心,别割到大血管。”
  “这里。”
  “这里,还有这里。”
  在曾萌的指挥下,周驰一刀一刀地切断胃与周围组织的连接。整个过程没有出现失误,虽然速度慢,但每一步都准确。
  胃被完整取出来,放在旁边的一个不锈钢盆里。
  然后是肠道。老王在旁边指挥:“肠子要整根取出来,不能断。断了就不好洗了。还有大肠小肠要分开,大肠做肥肠,小肠可以灌香肠。”
  曾萌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说你不会吗?”
  “我不会杀,但我吃过。”老王嘿嘿笑:“这些工序我见过。”
  肠道被一圈一圈地从腹腔里抽出来,像一条长长的粉红色绳索。赵越在旁边端着盆接,表情有些复杂。
  肝脏、脾脏、胆囊......曾萌一一取出,分类摆放。
  “胆囊要小心。”她把那个墨绿色的小囊递给赵越:“弄破了,胆汁沾到肉上,整块肉都是苦的。”
  赵越双手接过,像捧着一颗炸弹。
  内脏取完后,腹腔空了。
  曾萌用清水冲洗了一遍内壁,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下面是分割。”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