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打算怎么做?”李申蹲在旁边看。
  “做炖锅。我们不是有炉子嘛,到时候慢慢小火一边煨一边吃,年夜饭可是要吃很久的,就不怕菜凉。还能用汤汁继续煮点小菜。”
  张明已经谋划好了,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鱼先煎一下,煎到两面微黄,然后下调料,小火炖。差不多好了以后下点配菜,最好吃豆腐,再炖十分钟,撒葱花出锅。”
  “我们没有豆腐,葱也死了。”
  “没有就算了。”张明用盐在鱼身上抹了一遍:“有什么用什么,不用这么讲究。”
  “有干豆腐皮,干香菇。”
  “那也可以。”张明把鱼盖上:“等下午再弄。”
  李申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到处都是忙碌的人。
  老王在办公楼后面检查腊肉和香肠。
  熏了之后的肉又晾了两天,现在表面干爽,颜色深褐带油光,摸着硬实但有弹性。他取下一条腊肉和一挂香肠,准备年夜饭用。
  周驰和赵越在检查装备,准备骑电单车巡视外围情况。
  这是每天的惯例,在视频监控下还是有很多的死角,都需要人力去检查。安全是第一位,也是李申反复强调的事情。
  曾萌在擦桌子。
  大厅里由办公桌拼接的饭桌,放上了一块桌板。
  那是周驰有次外出带回来的,平时上面摆着水杯和杂物,今天被清空了,曾萌用湿布擦了三遍,擦得能照出人影。
  何雯雯还在挂红绳。
  她补了一些,系在门框上、窗框上、楼梯扶手上。动作很仔细,每根红绳都系成同样的蝴蝶结。
  小雨带着可可和小石头在擦春联。
  春联贴了几天了,上面落了灰。小雨用干净的干布轻轻擦了一遍,又把翘起来的角用胶带重新贴好。
  小石头擦了两下就不耐烦了:“小雨姐,都擦过了,不用擦了。”
  “擦三遍才干净。”小雨说。
  “那是擦窗户。春联不用三遍。”
  “一样。过年没有差不多,只有认真和不认真。”
  小石头瘪嘴,但继续擦了。
  李申看了一圈,没有自己能插手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忙,而且都知道自己该忙什么。
  不需要安排,不需要分工,每个人像齿轮一样,自动咬合,自动运转。
  这种感觉很奇怪。
  在末世里,他们的大部分时间花在“应对”上。
  应对行尸、应对物资短缺、应对突发状况。每一天都是被动的、反应式的。
  但今天不同。今天每个人都在“做”。
  主动地、有目标地、带着期待地做一件事。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过年。
  这两个字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
  这时张薇薇拿着手机下来了。
  手机的屏幕贴着膜,膜上有一道裂痕。张薇薇没有撕,因为没有换的。她把手机递给赵宏伟:“赵叔,你连一下。”
  赵宏伟摆摆手,喊了喊李申。
  “我来看看。”李申接过手机,打开了蓝牙。
  音箱的指示灯闪了几下,连接成功的时候音箱“叮”了一声,所有人愣了一下,这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放一首试试。”张薇薇说。
  李申点开音乐播放器,音乐就自动放了出来。
  前奏响起来,是一个女声,调子很慢,钢琴声一个一个往外蹦。李申听着耳熟,一时又想不起。
  “谁的歌?”他问。
  “邓紫棋的。”张薇薇说:“《光年之外》。”
  “我想起来了。”李申点头:“灾变前挺火的。”
  钢琴声继续,女声唱起来:“感受停在我发端的指尖,如何瞬间冻结时间”
  办公楼里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刻意安静,是每个人都开始听。
  这首歌他们可能听过,也可能没听过,但旋律入耳的时候,某些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记忆,是感觉,那种坐在车里听广播、走在街上听到店铺放歌、在超市排队时背景音乐嗡嗡响的感觉。
  那时候音乐无处不在,像空气。现在,它是奢侈品。
  李申打开列表,里面还有六首歌。《平凡之路》、《光阴的故事》、《小美满》、《起风了》、《平凡的日子》、《后来》。
  李申看着这个列表,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些歌,都是灾变之前下载的。
  可能是在某个无聊的下午,或者某个失眠的深夜,随手点的下载,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然后灾变来了,这些歌就一直躺在手机里,沉睡着。
  今天,它们醒了。
  李申想了想,点了一下《平凡之路》。
  “徘徊着的 在路上的 你要走吗 Via Via 易碎的 骄傲着 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朴树的声音在办公楼里流淌,沙哑的,平静的,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这首歌太熟了。熟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唱,但当旋律真的响起来的时候,没人张得开嘴。因为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小雨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父母,想起灾变前的家,想起那个有暖气、有电视、有无限量零食的冬天。小石头拽着她的袖子,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哭,但也没问,只是站着。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李申靠在门框上,平凡这个词如此奢侈,又如此真实。他们只是想吃一顿年夜饭,只是想听一首歌,只是想证明活着还可以这样。
  “当你仍然 还在幻想 你的明天 Via Via 她会好吗 还是更烂 对我而言是另一天”
  赵宏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他的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平静地听着。
  老王手上的刀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他在想这首歌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商场,也许是哪个工友的手机外放。记不清了,但调子是熟悉的。他跟着哼了一句,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张明在水缸旁边,手里的刮鳞刀放了下来。鱼在水桶里翻了个身,“啪”地溅了他一脸水,他没擦。
  歌曲放到副歌的时候,张薇薇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头,回厨房去了。手里的面团不能停,停了就醒发过度,桃酥就不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