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安静了两秒。
蜡烛的火焰在微弱的气流中晃动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摆。
“可能设备坏了。”龙文岩有点犹豫。
“可能。”李申摇晃了一下啤酒罐:“也可能不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那个“不是”意味着什么。
一个几百人的避难所,有发电机、有制式武器、有强力部门背景的管理人员。如果连广播都维持不住了,那说明出了很大的问题。不是设备问题,是人的问题。
“所以我们更不能贸然去了。”龙文岩点头:“万一到了那边发现是那个结果……”
他没有说完。
“龙哥的选择是对的。”小王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在这儿挺好的。今天不就搬了一大超市的东西吗?我觉得能吃一年。”
“李哥。”蒋昕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直接:“你们植物园……是什么样子的?”
李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其实把小孙送过去治疗就没想过藏着植物园的秘密,只是一时还不习惯对外人说。
“有墙。”李申像是在回忆:“正常的砖墙,上面有普通的铁丝网。我们更换了铁门,很牢靠。我们住在里面的办公楼里,和你们有点像。有温室,有菜地,有水,有电。也和你们一样有老有小,会种地,会自己制作点小东西。有条叫小黑的狗,鼻子耳朵很灵,带我们打到一头猪。”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和之前的不同,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是某种温暖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李申把啤酒罐举起来,喝了一口。
“我们在种田。”李申继续回忆:“那边站岗的老王种的,种了粮食,还有菠菜、生菜、青菜、黄瓜、番茄、辣椒,很多种蔬菜。现在长出来不少,绿油油的。我就喜欢去看菜地,看它们长了多少。比看什么都踏实。”
蒋昕听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你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龙文岩。”李申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的、近乎犹豫的克制:“你们消防队……防守怎么样?”
“你也看到过,还行。”龙文岩说:“围墙高,大门结实,有瞭望点。以前一直有点缺物资,现在最大的问题也解决了。”
他接着从李申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一次的行动。
“你们植物园晚上怎么过?”蒋昕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最不适应的其实是这个:“我们喜欢玩扑克,斗地主,双扣,掼蛋。”
李申想了想:“我们有灯,看书最多,孩子看故事书,我们学点有用的。以前很多的知识现在用不上了。只能学一些对大家有改善的东西。不过最近会有一些时间来玩游戏,史立涛那个小伙子玩游戏不错,也带了电脑和游戏机。我们有人值班,有狗。还算安稳,休息得挺好。”
龙文岩“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蜡烛烧到了中段,烛泪沿着收银台的金属台面淌下来,凝固成一摊白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聊天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李申没有睡。
他在想一件事,已经思考了很久。他犹豫不决,反复的权衡着。
李申在想要不要邀请龙文岩他们加入植物园?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今天在消防队看到龙文岩养着老人和孩子开始,这个想法就断断续续地在脑子里冒出来。
后来在停车场看到龙文岩的人配合作战,在卖场里看到龙文岩组织人堵门,在分物资的时候看到龙文岩的人不争不抢,每看一次,这个念头就强一点。
他想了很多,想了很深,想到最后把自己想明白了。
植物园现在有多少人?把小雨这个大孩子算上的话,一共十三个人。龙文岩那边能战斗的十二个,同样不算孩子,应该有十五六个。如果合在一起,就是将近三十个人,十三把枪,根据材料赵宏伟还能加工两把,就是十五把。
三十个人,十五把枪,有医生,有车,有大半个超市的物资,有植物园和消防站两个据点。
听起来很好。
但李申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信任龙文岩。
恰恰相反,他信任这个人。在末世里,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了别人拼命的人不容易,能遇到一个在拼完命之后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以前的工作、聊未来的打算的人更难。
但他知道,信任是一回事,合作是另一回事。
植物园是他在末世里建立起来的第一个家。
那面围墙里面的一点一滴都是大家的心血。那里住着他的朋友,他的战友,他同生共死的人。
把一个外部队伍成建制地吸收进来,意味着组织架构的调整、资源分配的重议、指挥体系的整合。
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磨合,而磨合的过程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理念不合呢?万一出现派系呢?万一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呢?
李申不是不相信龙文岩,他是不敢赌人心。
人心这种东西,在末世里是最贵的,也是最不值钱的。
而且植物园是他们的心血,那消防队就是龙文岩他们得心血。
那是一个完整的、独立运转的据点。十七八个人在里面住了将近半年,所有的生活习惯、分工模式、人际关系都已经磨合好了。
让龙文岩放弃消防队加入植物园,等于让一个人拆了自己建了半年的房子,搬进别人的房子。不管别人的房子多大、多好,“拆自己的房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他之前问他们城北避难所的事情也有一丝丝试探的意味。
李申看了一眼龙文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或许植物园以外的盟友,有时候比成为植物园里面的伙伴更重要。
两支队伍,两个据点,独立运作,互相支援。不用住在一起,不用事事商量,不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如果只有植物园,他们就是一座孤岛。有了消防队,他们就是犄角之势。互相支援,互相通气,互相兜底。一方有难,另一方可以救。这种关系,比把所有人塞进一个围墙里,更有弹性,更有生命力。
龙文岩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坐在折叠椅上,目光越过蜡烛,落在李申脸上。李申的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五官的轮廓被光线切割得很清晰,眉骨、鼻梁、颧骨、下巴,每一处都透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龙文岩在想,这个人,值不值得把全队的命都托付给他?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有些意外的结论。
值得。
但他也知道,托付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他们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还在看对方的底牌,还在用一件一件的小事来验证彼此的诚意。
等这批物资搬完,等小孙的伤养好,等到某一天又遇到一次像今天这样的危机,两个队伍再背靠背打一场硬仗,到那个时候,很多事情就不用说了。
火候不到。
“以后。”李申最终还是开口:“以后常走动。你们缺什么,我们补。我们缺什么,你们帮。两个地方,两条腿,站得稳。”
龙文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感激的、近乎释然的光。
“好。”他说:“常走动。”
两个人举起啤酒罐,在烛光中碰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某种契约的封印。
赵雪东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他说:“像结婚似的。”
“滚。”李申和龙文岩同时说。
“你们有地吗?可以试着开荒。”李申想到什么。
“消防队的院子有一小块空地,我让人种了点东西,但面积太小,种不出多少。”
“如果需要种子和种植方面的指导,可以找我们。”李申很诚恳。
龙文岩看了他一眼:“那就先谢谢了。”
“困了。”赵雪东在黑暗里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