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是被老王叫醒的。
不是推，不是喊，是老王蹲在他面前，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该起了。”
李申睁开眼睛。
黑暗。
浓稠的、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
超市的天花板高得看不见，头顶那些曾经照亮整个卖场的灯管现在只是一排排沉默的灰色线条，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李申慢慢地坐起来，他的身体有点僵。
睡的姿势不对，脖子酸，后背酸，右腿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关节发出几声轻响。
周围很安静。
赵越裹着一件外套躺在两辆购物车之间，还在睡，呼吸均匀。龙文岩那边，蒋昕靠在路障旁边的米袋上，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也在睡。小王躺在收银台后面的地面上，把一件防寒服铺在地上当垫子，睡得比较舒展。
“几点了？”李申压低声音问。
“马上六点。”老王同样小声：“我四点起来的，守了快两个小时，没什么动静。”
“上面呢？”
“没听到任何声音。扶梯那边我也看过了，没有行尸下来的迹象。路障纹丝没动。”
李申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能把嘴里的干涩冲掉。
他走到入口路障旁边，站在老王的位置往外看。
卖场的入口被堵得严严实实，三排货架斜着卡在门框上，后面压着大米和矿泉水，最上层是食用油桶。路障的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线。
但他能看到扶梯的方向。
自动扶梯从一楼延伸下来，在卖场入口的右侧。扶梯的金属台阶在黑暗中排列成一条倾斜的线，扶梯的尽头，也就是一楼的方向，有一层淡淡的光。
是天亮之前的那种灰蓝色的散射光。很微弱，经过层层折射，落到负一楼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影。
但至少有了光。
天快亮了。
李申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零一分。
夜里一直安静，没有行尸从上面下来，没有异常声响，路障没有被撞击。这说明他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卖场里残留的行尸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上面的行尸没有被吸引下来。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他回到休息区，叫醒其他人。
“起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赵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那种醒来就能动的人，不存在“迷糊期”。他坐起来，揉了一下脖子，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龙文岩那边的人也陆续醒了。蒋昕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摸身边的消防斧，斧子还在，他松了口气。小王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先去停车场看一眼。”李申检查了一下枪。
他带头走向弹簧门。
赵雪东紧紧的跟在后面，目光炯炯，习惯性的警觉。
两个人穿过弹簧门，进入后仓。
后仓里还是昨天的样子，货架之间的地面上有行尸的尸体，黑血已经完全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空气里的腐臭味比昨天淡了一点，可能是因为通风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鼻子已经开始适应了。
防火门还锁着。
李申把链条的锁扣拧开，把链条从门板上取下来，拉开防火门。
停车场通道。
头灯的光照出去，通道里没有行尸。地面上的血迹还是昨天的样子，干涸的、暗红色的，没有新的脚印或者拖痕。负二楼通道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安全。”李申确认。
他沿着通道走到停车场的主区域。
头灯的光在废弃的车辆之间扫过，所有车辆都和昨天一样，没有人动过。地面上的行尸尸体也和昨天一样，那些在坡道上被射杀的、在通道里被砍倒的，都没有动。
整个负一楼停车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问题。”李申转身往回走。
回到后仓的时候，龙文岩和蒋昕也跟过来了。他们也要确认安全。今天还要继续搬，如果停车场里又冒出行尸，那所有计划都要调整。
“停车场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李申朝着龙文岩回答。
龙文岩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没睡好。但精神状态还行，没有那种疲惫的感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李申：“擦擦脸。”
李申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湿巾是酒精味的，凉飕飕的，擦过之后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去吃东西吧，吃完就干活。”李申大步往里走。
回到卖场，其他人已经起来了。
老王拖了两箱自热米饭出来，赵越在拆包装。
几个人蹲在收银台旁边，一人捧着一盒自热米饭，闷头吃。
没有昨天晚上那么香了，可能是刚醒，胃口还没开。
也可能是昨天的晚餐把味蕾的阈值拉高了，自热米饭的“挺好”变成了“凑合”。
但还是要吃。搬一天货需要体力，不吃扛不住。
六点半，吃完。
李申看了一眼卖场深处的货架，那些还没有动过的食品区就能装满十几辆三轮车。
“动手吧，为他们来运输的时候省点事。”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箱子拖在地面的摩擦声、米袋子落在地上的闷响。
大家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推着从后仓找来的平板手推车，一趟一趟地在货架和停车场之间往返。手推车每趟能装七八箱酒水，或者十几袋大米，或者满满一车的方便面和罐头。
他们把东西从货架上搬下来，码在手推车上，推到停车场，码在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一箱一箱，一袋一袋，一层一层，像搭积木一样，把物资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小山。
小王负责分类，他说以前在超市兼职干过理货。
“左边是大米和面粉，右边是矿泉水和饮料，中间是方便面和罐头，后面靠墙是药品和工具。”小王对老王说：“搬过来的时候按这个顺序放，别乱。”
老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推着手推车又走了。
不多时，停车场中央的物资已经堆成了一堵两米高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