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和大家商量，没有征求多数人的意见。曾萌说需要隔离，我同意了，但隔离措施再严格，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如果小朵的病真的传开了，后果谁来承担？”
“我承担。”他自问自答：“但承担有什么用？人如果因为我的决定而感染、而死亡，我承担得了吗？”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接收小朵，一部分是因为曾萌说能治，一部分是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一个孩子死。”
“我觉得我老是犯不忍心的事情。”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装着强硬，底色还是见不得苦难。”
老王转过头，看着李申。月光照在李申的脸上，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日积月累的疲惫。
“小李。”老王知道需要自己说些什么。
\"你说的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全貌。现在知道了。\"他停了一下，组织着语言，老王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他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语言，但此刻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你又不是全能的。”老王继续说：“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能做到最好。你当时觉得林荻看到的是我，这想法有错吗？没错。我跟莫骁确实在后面，你们进超市的时候，我俩确实在对面楼上守着。”
“你当时的判断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才和龙文岩他们合作，提防是正常的。事后看，当然什么都清楚了。但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只能根据当时掌握的信息做判断。信息不够，判断就会有偏差。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这是末世的问题。”
“鬣狗的人盯上你们，算他们的本事。但你想想，为什么鬣狗不敢找我们，那不就是因为我们够强吗？鬣狗打不过，这末世有末世的生存方式，只有你够强，你才能顾及到更多。龙文岩被鬣狗觉得好欺负，怎么会是你的问题。现在他有了枪，鬣狗还会找上了吗？”
“小王的死。是鬣狗开的枪，是鬣狗杀的。不是你。你接到消息，十分钟就赶到了，四枪杀了四个拿枪的，救了龙文岩他们。没有你，他们会有多糟？这账算不到你头上。”
“审问俘虏那一枪，你说你判断失误了。我信。但你想想，那是你第一次面对那种情况，你以前是个坐办公室的，你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做了决定，事后能反思哪里做得不对，这本身就不容易。”
“换了我。”老王想了想：“我可能做得更差，我都想不到要立威。”
“小朵的事。”老王说到这里，语气变了：“小朵现在好好的。你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但结果是对的。”
“这是一个赌博，但赌赢不意味着做得对。”李申说出内心想法：“那次巴戈通过炊烟找到植物园也是。我用植物园的情况可能暴露的风险，换大家都能平安。”
“我老是给你们说安全第一，我却总是选择冒险的方式，算不算自己打脸？”
“那什么决定才算对？”老王反问：“在末世里，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决定。有人找到了植物园的位置，他们有枪，当时我们只有弩，你把他们都杀了，我们也死一堆，换来植物园可能不暴露，这个决定你能做出来？。你不接收小朵，让她死在消防队，那倒是没有风险了，但就对吗？你选择冒险的时候，是为了你自己吗？你总是想着我们，为了我们付出了太多。”
“你相信曾萌，相信她的专业，就是一个领袖该做的事情。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看着李申的眼睛：“你不是全能的，李申。你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你已经带着大家走到了今天，有吃有喝有住有安全，有医生有枪有弹药，连无人机都有了。在末世里，这已经是......这已经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你带领着大家，在末世生活，是生活，不是生存。”老王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对一个倔强的孩子说话：“大家私下说，都很感谢你。你已经在尽力的救每一个值得救的人。小李。真的很好了。没有人是圣人，圣人活不到现在。”
“我不是替你说好话。我是说，有些事情你控制不了。你能做的，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扛起来。你扛了。小王死了，你帮他报了仇。龙文岩被围，你带着人去救了。小朵病了，你带着人去弄药。出现问题你都扛住了，这就够了。”
“我问你，这些事情，换一个人来带领大家，他能做得比你好吗？”
“有的人，够强，够狠，够心硬，能够使人跟着他，像狮群的狮王一样威猛。但你知道狮王老了或者被其他狮子打败后，就会被驱逐，孤单的死去。而我们是人，人会扶老携幼，会互帮互助，真正的人会记得你恩情，不会因为你弱了就弃你而去，重新找一个强者依附。”
“我敢说，如果有一天你伤了，大家会拼命救下你，保护你。”
“我是看到你一步步成长的。你说大家是你带到植物园的，你要对大家负责，就这一点你就有领袖的气质。不过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人类本来就是先聚集亲族，再有盟友，然后是城邦，最后是国家。文明被中断了，我们又在走这条路而已。现在我们是仅存的亲人，我们一起来吧。”
李申没有回应，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老王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老鹰茶还是不好喝。”
“呵呵，我喜欢。”
“老王。”李申站了起来。
“嗯？”
“谢谢你。”
“睡了。明天还有事。”老王也站起来，拍了拍李申的肩。
他端起他的大茶杯，朝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申一眼。
“小李。”
“嗯？”
“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
老王和李申夜谈之后，全情投入到他的田园之中。
那开荒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
水稻的秧苗已经分蘖，一片翠绿中带着微黄，在风里轻轻摇曳。玉米蹿得老高，叶片宽厚，顶端抽出了花。
土豆的茎叶铺展开来，绿得发黑，偶尔能见到土里冒出些小土豆的嫩芽。红薯的藤蔓爬满了地，把田垄盖得严严实实。
老王每天咧着嘴往田里跑三趟，拔草、灌水、观察长势。
真正的收获是玻璃温室里的瓜果蔬菜，已经收了一茬。
第一批成熟的黄瓜、番茄、辣椒、茄子被摘下来的时候，大家像过年一样高兴。
一开始是莫骁和小雨来摘，后来可可、小石头、小朵也加入了队伍。清晨进温室采摘，将竹筐装得满满的。
翠绿的黄瓜带着刺儿，掰开来汁水四溢。番茄红青相交，更具酸甜的口感。辣椒有两个品种，小的红的调味，绿的大的入菜。茄子异常饱满，紫得发亮。
每次采摘，温室里都能传出孩子们的笑声，其余的大人听着也露出笑容。
灾变前再普通不过的蔬菜，此刻成了最珍贵的美味，同时让大家感受到生机，证明就算末世也能把生活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