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岩走后,小朵望着曾萌。
“我想看看外面。可可和小石头说植物园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曾萌笑笑:“再养几天。就带你出去转转,晒晒太阳。”
小朵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体温稳定在三十六度五上下,咳嗽从剧烈转为偶尔几声轻咳,痰色由黄转白,最后变成清稀的泡沫。
她能坐起来吃饭,能在走廊里慢慢走几步,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能自己走到菜地边看老王侍弄庄稼。可可和小石头一左一右跟着她,像两个小护卫,生怕她摔着。
小朵下巴开始圆润了一些,脸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苍白,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这期间,张薇薇每天给小朵加餐,鸡蛋、鱼汤、蔬菜粥,变着花样来,确保营养能跟上。
张姨紧绷了那么久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不再焦虑,嘴角也有了笑纹。
她开始把精力放到别的事情上,帮张薇薇择菜,带着孩子们喂鸡,帮莫骁晾衣服......一切力所能及的事她都会帮着做。她闲不住,也不愿闲着,仿佛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小朵的恢复让一块石头从李申心口落了下去,虽然没落到底,总还有别的石头压着,但至少松了一块。
李申很忙碌。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流水线。他很难有歇一歇的时候。
但忙碌是好事。忙碌可以让他不去想那些东西。
只是有些东西,忙也没用。它们会自己找上来。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从监控室走回房间的路上,在端着茶杯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进来,堵不住。
这天晚上,李申没有回房间。
他坐在办公楼前的石阶上,背靠着墙,静静地看着夜色。月光照在院子里,把菜地和温室的影子拉得很长。蟋蟀在墙角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老王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他那标志的树根一样的老鹰茶,走到台阶旁边,在李申旁边坐下来。他把杯子放在台阶上,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晚风吹散。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月光很亮,老王的影子和李申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台阶下面的泥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李申开口了。
“老王,我跟你说个事。”
一如既往的音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但老王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听得出来,这是压了很多东西之后勉强维持的情绪。
“你说。”老王嘬了一口他的茶水。
李申盯着院子里的月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
他从超市行动说起。
说他怎么发现龙文岩的队伍,怎么决定合作,怎么打进去,怎么清空卖场里的行尸。他讲得很细,每一个决策、每一次犹豫、每一句说过的话,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没有遗漏。老王在旁边听着,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只知道个大概,有些事他完全不知道。
老王能感觉出来李申压抑了很久,就一直听着,没有插嘴,烟烧到滤嘴了才掐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点上。
和龙文岩他们分东西的信任试探,守夜时想的合作犹豫,自己自相矛盾的心思,这些只有在他内心里的东西都讲了出来。
“我把其中一个俘虏的脑袋打爆了。”李申讲到了解救龙文岩。
“不是因为他该不该死。”李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参与了太多劳作的手:“那些人,参与过抢劫,参与过杀人,死一百遍都不冤。我不纠结这个。”
“那你纠结什么?”老王终于开口了。
“方式。”李申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我后来慢慢回想,开那一枪,不是审问需要,是我自己需要。”
老王看着李申,等他往下说。
“我需要在那两个人面前立威。需要在龙文岩面前立威。需要在所有人面前立威。”李申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是那种能下手的人,别惹我。我借了这个由头。”
“我以为那样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强大、更冷酷、更像一个领袖......可我觉得真正的领袖不该这样。”
老王把烟掐了,烟头在台阶上碾了碾,火星子灭掉,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他没有马上说话,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才开口。
“你不说,没人知道。”
“我自己知道。”李申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我自己知道。”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李申没有停。他继续往下说。
“还有林荻那件事。”
“林荻。在进入超市停车场之前,她提醒了好像有人在看我们。我当时以为是你们,老王,以为是你在后面跟着看。我轻描淡写地让她别紧张,说可能是错觉。”
“我当时不愿意让龙文岩的人知道我们还有人在外面接应。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我提防他们。我从一开始就提防他们,嘴上说‘我们是一类人’,心里还是在算账。”
“我要是重视一点,不掩盖你们的存在,安排人出去搜一圈,哪怕只是开车转一圈,可能就会发现那帮人。因为我心里那点小九九,这个疏忽,间接导致了龙文岩他们被伏击。导致了小王死。”
老王想起那天对讲机传来呼救声,李申二话不说掉头冲过去,全速行驶,十分钟赶到现场。他记得李申从阴影里站起来开枪的样子,记得赵溪从三楼窗口射出那颗子弹的样子,记得小王躺在推车上被被单盖住的样子。
他当时只觉得是意外,是鬣狗太狡猾。从来没想过,这中间还有李申的疏忽。
“还有小朵的事,我也是独断专行。”李申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静的、自我剖析式的陈述:“曾萌说隔离就行,风险可控,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是结核,万一传染开了呢?植物园有老人,有孩子......把小朵带进植物园,就是把我所有人暴露在风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