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灰蓝色的光从废墟后面漫上来，把围墙的轮廓勾勒出来。天亮后的植物园，像一幅被撕裂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画。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围墙内侧，陷阱区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的被竹签刺穿，有的被子弹击中，有的被火焰吞噬，呈现出各种扭曲的姿态。
围墙外侧，更多的行尸躺在地上，在晨光中呈黑色，像某种黏稠的河流。
烧焦的痕迹从东面围墙一直延伸到温室旁边，黑乎乎的地面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李申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好几遍，现在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周围被汗水冲出了两道干净的痕迹，像某种奇怪的面具。
他没有休息多久，天刚一亮就带着周驰、赵越等几人来清理战场。
“先把尸体搬出来，堆在树林外的荒地里。陷阱先别补，用木板盖上，别自己人掉进去。围墙检查一遍，有损坏的地方立刻修。缴获的武器，全部集中到办公楼，等赵叔来检查。”
“这些尸体怎么处理？”莫骁开着三轮车，准备来运尸体。
“物尽其用，老王说可以用来肥田。”李申不以为意。
“咦——”莫骁龇了龇牙：“感觉很恶心。”
“那外面的行尸？”周驰问。
“最后来，用车拖远一点，焚烧掉。”李申说完，地上散落着弹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些弹壳都要回收。”李申指了指。
他状态不怎么好，平时不抽烟的人，也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几下，稳定下来。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兹拉~”对讲机响了，是张薇薇的声音。“李哥，早饭好了，先回来吃。吃完了再干。”
“走吧，先回去吃饱。”李申招呼着几人。
大厅里，平时常用的两张饭桌上，放着一大锅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剁碎的菜叶。
桌上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腐乳，一盘馒头，一盘白水蛋。
张薇薇看到李申他们回来，帮着他们盛粥。“来点热食，恢复恢复。”
李申看了一下，桌上已有吃完饭的空碗。
“郑师傅他们吃完了？”
“对的，已经吃好了，上去休息了。”
李申点点头。这是他要求的。昨夜大家一起熬夜战斗，现在白天，不能都还一起熬着做事。必须要有人及时去休息，保证足够的精力，应对随时发生的意外。
赵越已经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我就喜欢喝薇薇姐熬的菜粥，带着清香。”
“喜欢你就多喝，厨房还有一大锅。”张薇薇收拾着碗筷。
何雯雯坐在椅子上，耳朵的伤口已经用纱布贴了，她将馒头掰开，往里涂腐乳，夹着咸菜。
“雯雯怎么样？”李申看了看何雯雯的耳朵。
“擦伤，没事，几天就好。”何雯雯不以为意。
武思齐这时来到了大厅，洗了手准备吃饭。
李申走过去，把碗放在桌上，在武思齐对面坐下。
武思齐抬起头，看到是李申，他立刻放下筷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小武，俘虏怎么样？”
“都很老实，押在一号库外面的空地上，一动不敢动。”武思齐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表现成熟的沉稳：“现在是陆哥在看守，他换我来吃饭。”
李申“嗯”了一声，看着那张还很稚嫩的脸，眼底有血丝，眼窝发青，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听老王说你昨天消灭了两个敌人？”
武思齐的眼睛瞬间亮了：“是的！有两个人想从北墙翻墙跑，被我正好撞见。先打了一个，另一个还击，也被我打死了。”
“枪法不错。”李申说。
武思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表扬。他的嘴角刚要翘起来，就听到李申的下一句话。
“你昨天的任务是守卫好小朵他们。怎么去了北墙？”
武思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我也想参与战斗......”
“一个战士怎么能不执行命令。”
“可是我把他们打下来了！我杀了两个人！如果没有我，他们就跑了！”
“如果没有你，小朵、小石头、可可、小天谁来保护？”
武思齐眼神闪烁了一下：“可是......可是......”
“如果正好有敌人摸到办公楼，小朵他们怎么办？”
“有小雨姐......”武思齐低下了头：“我就想保卫我们的家......”
“你才十五岁。我不想你承担这些。但既然你选择了拿起枪，选择了站在这里，你就必须学会责任感。命令就是命令，命令必须充分执行。我们是非常民主，如果你觉得命令不对，可以之前或完成后提出来。你当时的命令就是保护好你的弟弟妹妹们，他们是你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你那个时候舍弃了保护他们，去你认为的杀敌。”
“如果敌人逃跑，跑了就跑了。但是有敌人对可可他们不利，小雨一个人对付不了呢？”
武思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要学会执行命令。”李申不愿太多说，站直了身体：“你下个命令就是吃完饭，去休息。”
李申转到另一桌继续吃饭，张薇薇过来，小声说:“还是个孩子。”
“这是末世。他也选择了当战士......”
“那......那些俘虏......要不要给他们吃点东西？”
李申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别管他们，饿不死。凉一凉，才好审。”
张薇薇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
吃完饭，大家强打精神继续干活。
清理工作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出来。行尸的尸体直接集中在北墙外的荒地里，堆在一起，等以后有时间再处理。
人的尸体被单独放在树林边的空地上，打算到时候和行尸的尸体一起烧。老王说拿来肥田是开玩笑的，现在肥料足，用不着。
陷阱重新把翻起的木板铺好，盖上浮土，再插上新的竹签。竹签是老王提前削好的，堆在仓库里，现在派上了用场。
围墙被火烧黑了一大片，砖石有些松动，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老王用锤子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然后对李申说：“得补，用水泥和砖，把烧松的地方重新砌一遍。”
“水泥还有吗？”
“还有一些，在仓库角落里。”
“先干吧，干多少算多少。然后我们再找钢筋水泥来把围墙彻底加固了，围墙不够高不够结实，一直是我的心病。”
“那可是个大工程。”
“该做的必须要做，如果我们提前在这几面做了瞭望塔，昨天就能用上了。对待防御不能偷工，反正我们现在吃的够，该把精力放在这些上面。”李申对这些问题已经想好了。
龙文岩也带着消防队的人帮忙。他们虽然也是一夜没睡，但精神状态也还不错。特别是蒋昕，力气大，一个人能抬两具尸体，跑得飞快。
中午的时候，大部分清理工作做完了。院子里还残留着血迹和焦痕，但比起早上，已经像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