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低头看她。
钱倩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让我开三轮车出去，把行尸引走。
围墙上一片安静。风从东面吹来，带着腐臭，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钱倩，看着那个挺着肚子、脸色苍白、曾经被人凌辱、曾经绝望到想死的女人。
钱倩的手仍然放在腹部，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感受什么。
“我见过。之前那个队伍里，他们就用活人引过行尸。只要有人在前面跑，行尸就会跟着追。如果我开车在外面跑，发出很大的声音，会有部分行尸会跟着我走。”
钱倩说：“行尸又有屈从性，很容易被引导。前面的行尸跟着我，后面的行尸又会跟着前面的行尸一起走，这样引开一部分，能减轻围墙的压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像是在提一个会要命的方案。
李申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冷漠的、认命的、嘲讽的表情，是一种很平静的、很清醒的、已经想清楚了一切之后才有的表情。
“你......”李申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怀着孩子。”
“我知道。”钱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正是因为怀孕了，我才要去。植物园守不住，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这个孩子，我想过打掉，想过生下来扔掉。但你们......你们让我活着，像人一样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李申，看着所有人：“如果我今天能为这里做点什么，我想做。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换一个东西。”
“如果能守住，如果我侥幸活着回来。”她目光很平静：“......以后我的孩子，让他能平等的加入到这个家庭。”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史立涛推了推眼镜，小声在李申旁边说：“是个办法，我去吧。”
“我去。”一个声音从钱倩旁边传来。
刘大勇站了出来。他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内心的慌张让他有点站不稳。他的脸是黄的，嘴唇在哆嗦，但他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钱倩旁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嗓子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的。他的脸上畏缩不是装的，是真实的恐惧。但他站了出来。
“李哥，让我去。我......我是司机，方向感好，城里的路也熟。就算外面那些路变了样，我大概知道怎么绕。让我去，引开行尸......我......我可以。”
他说得很结巴，每个字都用了很大力气来说。李申看着他，想起不久前，这个人还是巴戈团伙的俘虏，被老王用枪指着脑袋。
“刘大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刘大勇说：“可能......可能回不来。”
“可能？”
“大概率回不来。”刘大勇纠正自己：“但......但李哥，如果......如果我活着回来，李哥，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正式加入？让我......让我以后也是植物园的人？\"
刘大勇的眼睛里有恐惧，很深的恐惧，但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他看着李申，有一丝卑微的期待。“请让我成为植物园的自己人。”
“我也去。”另一个声音响起。
吴顺。
那个一直畏畏缩缩的装修木工，他向前走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走了一步。他一直在做思想斗争。
“我......我也可以开车。”他说：“我......我和刘哥，分两个方向。引......引开的行尸更多。”
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额头上有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他的手在抖，抖得连拳头都握不紧。但他还是站着，没有退回去。
“吴顺。”李申说：“你怕吗？”
“怕。”吴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但我......我也想......正式加入。搏一个能成为植物园一员的机会。”
李申看着他们。
两个男人，一个网约车司机，一个装修木工，之前还是敌人，还是俘虏，还是不可信任的对象。现在，他们站在这里，腿在抖，脸在发白，汗在流，但他们站出来了。
史立涛拍拍李申的肩提醒，又看了一眼墙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
“两个人就够了。刘大勇往北，吴顺往南，分两个方向引。能引多少是多少。让剩下的行尸分散一些，我们的压力就小一些。”
“好，就你们两个。马上行动。”李申也知道紧迫性。
“需要诱饵。足够大的动静，才能把行尸从主潮里拉出来。”赵宏伟在一边出主意。
“鞭炮！”赵越突然说：“去年春节，我们从废墟里找到的那批鞭炮。一直不敢放，现在正好用上。”
李申他转向刘大勇和吴顺，看着他们的眼睛。“你们确定？”
“确定。”刘大勇说，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确......确定。”吴顺说，他的牙齿在打颤，但他在点头。
“跑的时候往植物园反方向跑。”李申强调：“往远处跑，往空旷的地方跑。跑出去三五公里之后，如果行尸跟丢了，就绕路回来。如果甩不掉，就一直跑，跑到没电为止。然后找地方躲起来，等行尸散了再回来。”
他看着他们两个的眼睛。
“活着回来。”他说：“以后，都是家人。”
刘大勇和吴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腿还在抖，但他们的背挺直了一些。
“你们记个路线。”史立涛说的很急：“刘大勇往北，沿着河岸公路，引开行尸后，从北面的废弃村庄绕回来，走小路，避开主潮。吴顺往南，沿着农田灌溉渠，引开后从南面的小桥绕回来。两条路线，都不经过主潮方向。”
“行尸的速度。”史立涛继续说：“比三轮车慢。只要不停车，不陷车，就能甩掉。鞭炮不要一次性用完，留一些，在跑远后再炸。同时扔两个燃烧瓶，乘机跑远。等响动结束后，行尸失去目标，就会散开。”
“好，就这么办。我们等你们回来。”李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