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没当回事。“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但他从来没把牙疼当过什么大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这次没过去,于是他偷偷找了曾萌。曾萌给他了一些消炎药,并让他多用盐水漱口。
他抬起头,看着李申,眼睛里有一种李申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父辈身上常看到的,是羞愧。不愿意给后辈添麻烦,觉得自己成了累赘的羞愧。
“不知道这次是怎么的?吃消炎药还越肿越大。”老王的声音发涩:“昨天夜里疼得睡不着,像有人用锥子往脑子里捅。我...我咬着毛巾挺过来的,怕吵着你们。”
李申拍了拍老王的肩。
“去找曾萌。现在。”
“我这不是在搭凉棚......”
“凉棚我让别人搭。”李申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找了曾萌就去休息。”
老王看着他,想争辩,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柴刀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李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事。”老王推开他的手:“真的,就是牙疼,死不了人。”
他转身朝办公楼走去,脚步有些拖沓,右脚似乎不敢用力。李申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的右肩比左肩低,那是身体在本能地回避疼痛的姿势。
本来曾萌在监控室值岗,得知老王牙痛还没好,就和莫骁换了一下,回到医疗室。
“坐凳子上。”曾萌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个压舌板和一只手电筒。她的表情专注,灯光在老王的口腔里扫来扫去。
“张嘴。再张大点。”
老王照做了,嘴角被撑得发疼。
他能感觉到曾萌的手指在他牙龈上按压,每一处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像有针在扎。他捏着裤缝,强制忍着。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老王闷哼了一声。
曾萌的手指停在他右下方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一股酸麻的剧痛从牙龈直冲脑门,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想哭,是生理性的泪水。
曾萌收回手,摘下手套,翻过来叠好,准备消毒后再用。
“那天不是叫你有问题再来找我吗?”
“你给了我药,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老王的声音含糊:“怎么样?”
“炎症是肯定的,我估计是蛀牙。”曾萌说:“而且已经引起了根尖周感染,牙龈上有脓点,说明炎症已经扩散到了牙根尖周围的组织。”
“估计?能治吗?”老王的声音闷闷的。
曾萌犹豫了一下。
“我不是牙科专业。我是通过那颗牙的表面有明显的龋洞判断,应该已经深及牙本质”她说:“但我分不出来是单纯的蛀牙引起的根尖周炎,还是牙髓炎,还是智齿发炎,因为智齿冠周炎也会引起类似的症状。不同的诊断,治疗方案不同。”
“那怎么办?”
“先消炎。我给你的阿莫西林吃完了吗?”
老王点头。
曾萌转身从药品柜里拿出一盒药,拆开,倒出几粒:\"阿莫西林继续吃,一天三次,一次两粒。甲硝唑口服,一天三次,一次一粒。”
她又说:“再加布洛芬止痛,一天两次,一次一粒。”
老王接过药,就着一杯温水吞下去。药片很大,卡在他的喉咙里,他用力咽了两下才下去。
“多久能好?”
曾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病历本,那是从文具店搜来的笔记本,曾萌给每个人都建了档,上面用钢笔记录着每个人的情况。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老王的名字,日期从三天前开始,每天一行,写着“阿莫西林 tid”,后面画着一个问号。
“如果是一般情况。”她终于继续说:“消炎药加上局部冲洗,三到五天应该能控制。但你拖太久了,不知道怎么越来越严重,感染还有扩散。现在光靠吃药,可能压不住。”
老王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头,也是牙疼,后来肿得脸像馒头,再后来就死了。说是“疔疮走黄”,毒进了脑子。
“那...那怎么办?”
“我需要考虑一下。”曾萌合上病历本:“老王叔你别担心,你先休息,多喝水,保持盐水漱口。别吃硬的,别吃热的,别用这边嚼东西。如果明天早上肿得更厉害,或者开始发烧,立刻来找我。”
老王点点头,站起来。
他的头有点晕,可能是坐久了,也可能是炎症在消耗体力,也可能是被吓到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去,在门口碰到了李申。
“怎么样?”李申一脸的关心。
“没事。”老王想笑,但这个笑牵动了他面部的肌肉,带来一阵新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形状:“吃点药就好。”
“老王叔可以用冰袋敷。冰柜里还有冰块,用毛巾包着敷在脸上,每次不要超过十五分钟。”曾萌追出来说了一句。
“好。”老王没回头,绕过李申,朝楼梯走去。李申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向曾萌。
“说实话,老王叔怎么回事。”
曾萌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病历本的封面。
“我不是很确定。”她有点无奈:“我是内科医生,牙科......我只看过几本书。我猜测是牙髓炎,引起软组织感染,脓液扩散到颊间隙,形成脓肿。”
她顿了一下:“如果脓肿继续向上扩散,到眶下间隙,或者向后到翼下颌间隙,可能会压迫气道,或者引起海绵窦血栓性静脉炎。那真的会死人。”
李申的脸色变了。他想起老王刚才的样子,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个强撑的笑容。
“牙痛能死人?”李申不信:“不是说牙痛不是病吗?”
“大笑两声都会死人。”曾萌白了李申一眼:“我只是说最严重的情况,你忘了你以前看病医生会怎么给你说?”
“好萌姐,你别吓我。我们能做什么?”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加大抗生素剂量......如果脓肿局限了,可以考虑切开引流。”曾萌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申听出了一种无力:“但拔牙......我也没有经验。拔牙不是把牙拔出来那么简单,操作不当会损伤下牙槽神经,或者导致牙根折断、感染扩散。”
“器械呢?我们有吗?”
“你忘了我们搜过牙科诊所,就是找X光机那次,带回来一些。拔牙钳、牙挺、探针、口镜......但我也不会用......我只能先学......”
李申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远处,陈宇他们还在板房区忙碌,竹竿和彩钢瓦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先治。”他说:“想办法。”
“他也是我的老王叔,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