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白天开始越来越短暂，阳光也开始淡淡的，缺了一些暖意。
李申明显的能感知到，今年比去年要冷一些，或许这才是正常的气候。以前因为人类大量的活动，对天气有着影响，现在四季分明的气候才是这个地域正常的反应。
食堂最近早上开始多了一样供应，是孩子们的最爱，烤红薯。其实大人们也爱吃，一口甜的东西，多少能冲淡一点末世的压力。数量不多，按照人头供应，一人一个，也不能挑大小。
工坊的大车间里，是分成两个部分，外间里焊机时不时迸出刺目的蓝白色火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切削的独特气味。
而郑德财啃着红薯进了内间，这边是他和张明负责的区域。
张明一直想再培养两个化工类的操作员，可没找到合适的。他看好小雨，觉得这孩子不错，但她偏偏喜欢往老王那边凑。
张明好几次都说我们植物园的农业类人才够了，来学学化学吧。小雨每次都会说，她相比学化学，更喜欢种地。害得张明只能在新来的人里面物色，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郑德财戴着一副磨花的旧劳保眼镜，推开了工坊里面他们化学类分段隔帘，是最靠里头隔出来一间屋子。这房间加了的隔帘是纯棉的，非常厚，地面铺着细沙，算是目前植物园里最危险的火药工位。
这里面和外面相比，空气中更多了一股子酸味。
子弹是植物园维持战斗力的根基之一。没有源源不断的火药，再精良的枪械也只是一堆没用的废铁。毕竟电磁类武器，别说是末世，就算灾变前也还是正在攀的科技树。
植物园这么久以来，靠着张明和郑德财，慢慢手搓出了军工火药。
目前已经是升级了几次，用收集来的大量化妆棉脱脂棉，混合浓硝酸自制硝化棉，以此作为子弹的发射药。
这套土法工艺，是张明和郑德财一点点试错，才慢慢稳定下来，支撑起这大半年的弹药消耗。
吃完最后一口红薯，郑德财清洁完毕，坐在案前复装子弹。
桌面上摆着一排称好的发射药，天平是他的宝贝，黄铜砝码由绒布包了角。
他的动作很稳，镊子夹起弹壳，漏斗对准口，用药粒淌进去，晃两下，听声，再看一眼天平，合格，放左边。左边码满一排，到时候会一起送到外间的案上去压弹头。
四十五发。今天上午的量。
装到第三十七发的时候，他伸手去够身后的药罐，手停住了。
罐轻了。
满罐和半罐的手感差着一大截。。
他放下镊子，起身去开墙角的木柜。
木柜里三层格子，放着火药段所有的原料。最上层是硝化棉，用油纸包好、按份码着的一包一包。他把最外面一包拿起来，隔着油纸捏了捏，很轻。
郑德财赶忙把一只只密封铁皮罐子依次搬出来，挨个称重、记录。
他手里握着旧的弹簧秤，指针来回晃动，一笔一笔数字记在牛皮纸封皮的账本上。
越往下清点，郑德财眉头皱得越紧。
他原本心里有个粗略预估，觉得库存硝化棉还能支撑小半年。可实打实称重核算之后，现实的数字远比预估要残酷。
他在化工厂干了十五年班组长。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开反应釜，是每天早上先数料。
料够今天的活，心就是定的；料不够，天塌了也得提前说。他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记到今天：断料不可怕，可怕的是断料之前没人吭声。等断了再报，那就不是缺料，是事故。
郑德财把材料重新码回柜子里，锁上，起身把棉门帘掀开，先去找了张明。
张明此时正蹲在试验台边上，整理上次受潮化肥炸弹整改的相关记录，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库房防潮改造、密封油布升级的注意事项。他看到郑德财进来，手里没停。
“郑师傅，怎么了？”
“老张，有个事。”郑德财把账本摊开到张明面前，手指点着那一行行重量数字：“硝化棉原料库存见底了。”
张明的笔尖顿住，低头仔细看着账本上面的称重记录。
“咱们一直用化妆脱脂棉做基材，现在收集到的这类棉料存量已经不多。按照现在子弹的消耗速度，维持目前外勤训练、巡逻、小规模交火的弹药供给，这批存货，只够再撑两到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新的原料进来，我们就要断供。”
郑德财的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大家用惯了威力强的新弹药，都不愿意再去用黑火药。老赵他们铜料不缺，可没有我们的火药供应，也只是一堆废铜。”
工坊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嗡鸣在耳边回荡。植物园能走到今天，枪械弹药是生存的重要依仗。一旦产能断掉，等于硬生生卸掉一大半獠牙。
“本来只供应子弹，我们的存量是足够的。后来觉得量够，又用在了更多地方，现在想想有点失算。”
“不是。”张明把手里的笔搁回到桌面上：“不能只看子弹。需要化学原料的地方很多，本来三酸两碱就是现在工业的基础。只是我们造不出来，还要靠外面搜集。”
“我知道，所以要商量一下后面的工作。”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张明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直接搜寻现成硝酸纤维素成品。硝化棉这东西，并不是不能找。硝基漆里就是它，赛璐珞制品也是它，我们可以让外勤找烟花厂、油漆厂、化玻公司的库房。说不定有直接一桶一桶的硝化棉存货。找着了，顶大用，省得我们自己碰酸。拿回来就可以直接处理用作火药原料。”
“第二条就是继续土法自制硝化棉。前提是要有大量纤维素基材。这些好找，棉花、脱脂棉、干净的棉织物都可以。麻烦的是需要足量高浓度硝酸。”
郑德财点了点头：“浓硝酸我们上次去的城东化工厂还有残存储存，这个我们之前就知道。但化工厂那片区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外勤深入。上次去搜集物资还是很早之前，不知道如今那边游荡的行尸数量会不会多，还有其他幸存者活动，都是风险。”
“我觉得还是要再组织外勤，再闯一次城东化工厂。” 张明已经站起来：“现在做什么事都有风险，但我们没有太多别的选项。”
“你的意见是选择去城东？确实，那边化工厂罐区和酸库剩的东西全搬回来，够咱们用一年。”郑德财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先下手了？”
“那就更得赶紧去了。”张明说：“晚一天多一天变数。”
两人一起，找到了李申。
此时李申正在和老王商量要不要把围墙外围五十米的隔离带，再往外扩。因为目前植物园的枪械射程足够，可以覆盖更远的地方。这样把空档拉长，他们能更好的应对未知的麻烦。
李申听见硝化棉原料即将耗尽的消息，用手摸起了下巴。这是他最近的新习惯，他没有再每天都刮胡须，下巴多了很多不短的胡渣。
李申心里是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工坊、外勤战斗小队，整个植物园的武装体系，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自己装填的弹药之上。
一旦火药断供，对外巡逻、反伏击、抵御城北进攻的能力都会大幅下滑。
“批准外勤任务。”李申看向张明：“要组织一支精干小队，目标城东化工厂和周边你们认为可能出现物资的地方。优先搜寻两样东西：硝酸纤维素成品，还有浓硝酸，顺带搜集棉花类纤维素基材。”
“就是现在城东局势比之前更加复杂，还是那个基础，优先保证小队全员安全归来。拿多少算多少，不硬扛。”
“我是去找周驰还是赵越？”张明问。
“算了，我带队吧，上次也是我带队的。”李申决定自己走一趟。
“曾医生不是说，你不能出外勤吗？”
“我脑震荡已经好了，哪能一直待在围墙里。”李申继续补充：“不过要做好心理预期，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化工厂一趟。而且就算化工厂拿到一部分，也未必能补足全部缺口。”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