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和大学城去不得,其他难度不大。”史立涛考虑了一下。
张明看向李申:“水库那边要是方便,可以让他们在周边镇上帮着留意农资店、农机站的库房,硝酸铵、硝基漆这些都算数。多线一起找。”
“这话我跟陈金生讲。”李申说。
水库的队员休整一夜之后,带着植物园拨付的一批复装猎枪弹,踏上返回水库营地的路途。
“李哥,这一趟我学到很多,回去我会和老陈他们说说。”小周离开前跟李申说。
“路上注意安全。”李申没有多说什么:“我们以后再合作。”
皮卡的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通往山里的路尽头。
几乎就在外勤队伍奔赴城东化工厂的同一时间段,植物园玻璃温室里那专门开辟出的一间小房内。
蒸煮味、霉味和淡淡的酸味混在一起,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排贴了标签的培养皿。
曾萌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写记录,谭宗敏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数据表,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桌上摆着两只兔子笼。
左边那只是灰兔,右后腿上有一道人工造成的感染创口,那是谭宗敏动的手。伤口周围红肿,笼子上挂着卡片:实验组,敷自制青霉素浸液纱条,每日一换。
右边那只笼子的卡片写着:对照组。
虽然他们之前一直用老鼠做实验,后来还是申请了兔子。李申批准后,老王依依不舍的给了他们。
“实验组今天第三天。”曾萌把记录本转过来给他看,字迹又小又密:“创周红肿消退,渗出从脓性转浆液,兔子进食正常,体温平稳。对照组红肿扩大,开始发热了。”
谭宗敏凑近看了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算是认同。
“老鼠那边,急性毒性这一关算是过了。”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三个批次,六十多只,剂量翻着倍上,没见明显中毒。就凭这个,放在灾变前,连临床试验的申请都递不上去,药监那边看都不会看。搁现在......”
他扫了一眼这间屋子,蒸锅、纱布、研钵、搪瓷缸:“已经是我们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所以,该说人体的事了。”曾萌放下笔。
这句话在屋里悬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响了一声。
“我的条件,还是那两条。”曾萌说:“第一,无药可用,常规治疗已经没办法了,才可以考虑用;第二,本人知情同意,一个条件都不能少。两条缺一条,这药就锁在这个柜子里。”
李申是送走小周他们过来看情况的。曾萌已经给他汇报了进度。
“自己人不行。”李申走进来,听到了曾萌的话,脱口而出。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快得连他都愣了半拍。
其实他进门之前,有想过一些,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么一句。
曾萌和谭宗敏都转过头看他。
曾萌明显紧张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用人做实验。”
“动物身上,毒性、抗感染效果,我们拿到数据了。”谭宗敏更为冷静,指尖点在记录纸上面:“可人和啮齿类的代谢完全不一样。粗制品里面杂质多,没有做过人体耐受测试。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开展人体试验。”
“曾医生,谭大夫。”李申走进屋,在凳子上坐下:“我听到你们刚刚说到的规矩,规矩是对的。可你们想一想,‘无药可用’这四个字落下去是什么场景?是伤口烂到骨头,是烧到三十九度五退不下来,是人躺在那儿等死。到那个时候,你把药递过去,问一句用不用?他们还能说什么?”
“你那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屋里静了几秒。
“你说得对。”曾萌还是有着旧时代医者的仁心:“末世里没有干净的同意,是我考虑不周。”
“其实我们不用等到那一天。”李申明显能感觉到他没有好好表达出来:“我不是反对用人做实验。只是在自己人身上做的时候,可以提前做。只有提前做了,才能最大限度的保住我们自己人。往后跟城北的仗不会少,或者还有其他鬣狗一类的人,那我们就会有俘虏。俘虏不是素材吗?”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曾萌猛地抬起眼睛,眼神里面带着惊愕。谭宗敏脸色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
作为医者,两个人内心都有着无法轻易越过的职业底线。
曾萌和李申更熟悉一些,还是由她先说了出来。
“你是说,在俘虏身上试?”
“他们本来就是敌人。”李申阐述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们手里有俘虏,完全可以用他们来测试药物的毒性,看有没有副作用。这样就不需要用我们自己人冒险。”
曾萌坚决的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是医生。”曾萌的声音恢复平静,语气很坚定:“医生的职责不是伤害。不管是自己人还是俘虏,都不应该被当作实验品。这是原则。”
“他们是俘虏,如果让他们当肥料,还不如发挥更大的作用。”
“刘大勇、吴顺、钱倩他们曾经不还是俘虏吗?”曾萌没想到李申是这个想法。
“他们不一样。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伙伴。”
“有什么不一样?”曾萌直视着李申:“那个时候是俘虏,如果当时需要做实验,是不是就要让他们去?”
谭宗敏站起来了。他这人平时话少,功夫都花在手上,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一大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申,我给你讲个事。”他的声音不高:“我读医学院的时候,去过一个地方。在冰城,参观过一个地方。平房区,恶魔一样的七三一部队的旧址。毒气室、冻伤实验、活体解剖,墙上那些照片,我在里面站了两个钟头,出来哭了。干我们这行的,去了那里谁不难受?谁看完了晚上不做梦?”
他把数据表轻轻放在桌上。
“那些渣滓当年也跟自己说,这不是害人,是救人,是为了大局,实验数据将来能救命。你听听,这个话是不是很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