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墙后挪出来，地面结了冰，很滑。那人就算看着是很虚弱，也强制让自己走得稳一些，走到一半，还扬着胳膊冲段岚挥了挥手。
另一个半大的男孩，跟着走出来，跑了两步被绊倒，又赶忙爬起来，那小张去扶他。
段岚抢上去，把那孩子架住。
最近段岚在植物园做事认真，人缘也不错，见是他认识的人，史立涛也走上前帮忙扶那男人。
那半大孩子冻得牙齿打颤，反反复复就剩一句话：“段姐姐......真的是你......段姐姐......”
段岚握住他那双冰凉的黑手：“小江，别的话路上说，先上车。”
回程的车斗里，史立涛把外套都给他们裹上去。段岚把今天自己痛经用的热水袋拿出来，塞给他们，一遍一遍叮嘱，用温水捂捂就好了。
回到植物园，直接去了最暖和的医疗室。
检查的结果比预想的好。
姓张的男人右脚踝扭伤加轻度冻伤，主要还是饿的。据说从中学据点跑掉后，这段时间找到的食物大部分给了那孩子。
孩子两只手冻伤，指尖起了水泡，低烧三十八度二。
曾萌给定下方子：复温，退烧，先流食，姜汤小口喂，二十四小时不许出门。
段岚是懂得复温的，规矩也会死死执行，冻伤的手脚不能用热水烫，更不能上烤火，只能用温水，二十度上下，一点一点泡。
钱倩帮忙拿来盆，那男孩的双手浸在温水里，开始像两块冰，十几分钟后指尖慢慢有了血色，疼得孩子直抽气。
“疼就对了。”段岚按住他想抽出来的手：“疼说明血在走。忍着。”
热水、粥、姜汤，一样一样端进来。大人喝到第二口，似乎有点激动，随即又稳住情绪，端着碗不抬头。
傍晚，段岚下了班就守在病房门口，贺强和同来的男人下了工直接奔过来，三个人挤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两个缓过劲来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先说什么。
“小张，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段岚先开的口。
“运气......运气好也不好。”
那小张，叫张一帆，慢慢说：“段护士你们跑出来那天，我就想着，选一个方向找活路。听说过植物园要真有本事的人，我就带着孩子往这边来。可惜我不清楚这边的位置，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很久。”
他侧过身，把那个一直缩在被子里不吭声的男孩露出来：“那晚逃跑，我只带出了小江......可惜......”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那叫小江的孩子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他的手指裹着纱布。
“小江。”段岚在他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到了这儿就好了。我跟你说，一定要好好待在植物园，什么都不用想了。这里能吃饱，能穿暖，有课堂，有安全。只要老老实实的，这里比外面就是天堂。我和你贺强叔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贺强在旁边重重点头，拍了拍胸脯：“听段护士的。我来的时候生病疼得直打滚，现在都能下地干活了。这地方，实在。”
晚上，病房里的灯亮到很晚。张一帆断断续续把这一路事情讲了。
城北的人打下学校以后，他和小江是在垃圾站那边的地沟里躲过去的。
后来跟着几拨人往外逃，意见一直不统一。
第一反应是远离城区，一路往南，走走躲躲。
物资极其难找，根本就是找到什么吃什么。抓了虫子，眼睛一闭，去头之后就是嘎嘣脆、鸡肉味。
“我后来琢磨过味儿来了。”张一帆说到这儿，停了停：“一直听说植物园很强，那就去试一试，就算不要我们，也无遗憾。可惜......一直找不到路。”
第二天上午，李申去医疗室看了他们一回。
张一帆半靠在床头，见李申进来，便坐直起来。
李申按住他，拉了张凳子坐下，把园里的规矩用最短的话交了底。
张一帆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李园长，我就听你的。小段说你是好人，我信。只要能出力的地方，我就全力以赴事。”
李申打量了他一眼。
现在他看人多了，知道不能听别人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好好养。”李申也没多说：“我们是有考核期，活有人给你排。你养好之后，就看你的表现了。”
当天，张一帆就下床了。
下床的头一件事，他是把被子叠了。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对齐，像一块豆腐，摆在床铺最里头。
他跟人解释，说这是以前在宿舍养出来的毛病，改不了。
所有人都在内心吐槽，“你在骗鬼呢，国人谁不知道豆腐块出自哪里。”
小江，名字叫江涛。他身体好得快，烧退了，手上的冻伤跟着也慢慢在好，人却不爱说话，比张一帆还闷。
吃饭的时候，他总把碗端到角落里，吃完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按照植物园的规定，小江十四岁，还是归入了学习阶段，属于受赡养人员。
于是江涛就进到了课堂。
植物园的课堂现在张明已经成了挂名，他实在分不开身，日常的教学全交给刘敏。
张明只会一周抽两节课时间来讲自然和化学。
在食堂的这个课堂不大，可可、小石头、小天、小朵、小满，加上偶尔参加的的武思齐和小雨，拢共七个。
江涛来上课的第一天，坐在最后一排，两只裹着纱布的手放在桌面上，不说话。
十六岁的武思齐比他大点，十四岁的小满跟他差不多年纪，几个七八岁的娃娃倒是热闹，第一天就围着他问东问西。
刘敏这次讲的是整式运算和因式分解。可可他们几个一脸的愁容，完全听不懂。可现在不可能为适合年龄开课，只能拉通来上。比小满年纪小一点的江涛，反而觉得很容易。
后来才了解到，灾变之前，江涛本身就是重点中学的尖子生，各科成绩常年名列前茅。
灾变之后在第三中学据点，原先学校的老师们还在，一直没有完全丢下课本，即便物资紧张，也还坚持断断续续自学。
刘敏看着这个少年，心里有了主意。
“你的基础很好。以后课堂上，老师讲完基础内容之后，你可以完成难度更高的拓展习题。课后空闲，也可以帮着小石头、可可他们补习功课，带着大家一起学。”
江涛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课堂上就多了这样一幕。
下课休息，江涛不准孩子们跑出去玩耍，会留下来，给几个孩子讲解题目。
小石头，是课堂里最不服管的。
让一个半大孩子管自己，他头一百个不乐意。每次江涛一凑过来，他就把本子扣在胳膊底下，下巴扬得老高：“不用你教。”
下课绕着他走，上课抢答抢得比谁都快，答错了梗着脖子不认账。
江涛也不恼，你不愿意，他就去教小天和小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小石头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