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楼的一个住户,门没锁,推开后一股腐败后的干燥气味。
  尸体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但面部已经塌陷,皮肤紧贴着骨骼,形成某种诡异的平静。床头柜上有药瓶,空了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老人抱着孙子,笑容标准。
  “自然死亡。”李申判断:“灾变后,没药,没人照顾。”
  他们没有动房间里的东西,只是关上门,继续搜索。
  回程比去时漫长,因为他们绕了路,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冲突点。太阳西斜时,他们看到了植物园的围墙。
  众人迎出来,接过物资,清点,分类。张薇薇拿到一包卫生巾时,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想哭。
  赵宏伟抚摸着那套青花瓷碗,“讲究。”他说。
  赵越汇报遇到幸存者的事。李申补充细节,特别是关于配镜的困境。
  “以后我们可能也会遇到。”他说:“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我没想到的,可以提醒我,早做准备。”
  “只能庆幸自己视力好?”何雯雯语气里带着某种苦涩。
  “只能珍惜现在拥有的。”李申纠正她:“然后,尽力保护那些可能失去的。”
  “老王呢?”李申看了一圈周围得人问。
  “王叔和赵叔熏肉去了。”何雯雯指了指已经空空的挂香肠腊肉处。
  在李申三人外出时,老王就找到赵宏伟。
  “老赵,跟我去砍树枝。”
  赵宏伟正坐在办公楼前磨刀。是一把菜刀,张薇薇说她切菜的时候钝了,让他帮忙磨一磨。
  “砍什么树枝?”
  “柏树枝。就在坟......两个姑娘背后那片树林,你记得吧?有不少的松柏。”
  赵宏伟把刀放下:“要多少?”
  “越多越好。”老王说:“熏腊肉不是熏一下子的事,要持续好几个小时,火不能断,烟不能停。树枝至少要两大捆。”
  “你确定要熏?那个烟雾可不小,你不怕......”赵宏伟有着顾虑。
  “我们准备好了,就去外围处理,再西边一点。”
  “行吧。”赵宏伟站起来,拿起一把柴刀,又回头问了一句:“光柏树枝?要不要别的?”
  老王眼睛亮了。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老王说:“光柏树枝熏出来的腊肉颜色深、味道浓,但有点单一。最好的熏料是混合的。柏树枝打底,再加点果木、橘皮、花生壳,层次感就出来了。”
  “果木园区里有吗?”
  “有。南面那片果林,有几棵苹果树,正好用,我们取点枯枝。其他的就没办法了。”
  两人穿过菜地,绕过温室,走到小美他们坟前。那里后面得树林有一排柏树,不高,但枝叶浓密。冬天也不落叶,灰绿色的,像一堆堆起来的旧棉被。
  柏树旁边是几棵松树,更高,枝干虬结,松针黄了一半,还有一半是绿的。
  他们两人先对着二女得坟,打了个手势,接着进了林子。
  老王站在树下仰头看。
  “砍哪棵?”
  “别砍活着的。”老王说:“活的以后还能用。砍那些能修枝的、死枝,还有被雪压断的。”
  “就这棵。”他看了一圈,拍拍树干,柏树不粗,但枝繁叶茂:“柏枝熏出来的肉,颜色好,味道正。别砍到松树,那松脂味重,吃不惯。”
  “那就柏枝。”赵宏伟已经动手了,柴刀砍在树枝上,“咔嚓”一声,断了一根。
  老王接过去,捋了捋叶子,凑到鼻子底下闻。柏叶有一种清苦的香气,不是花香那种甜,是带着凉意的苦,像含了一片薄荷,涩涩的,像中药。
  “就是这个味。”
  老王在旁边捡着,把砍下来的枝条码成一堆,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
  “这味儿闻着提神。”赵宏伟砍完一根,甩了甩手。
  “提神是提神,但熏肉靠的不是这个味儿。”老王蹲在枝条堆旁边捆扎:“靠的是燃烧之后产生的烟。柏木烟里有一种成分,能渗透到肉的脂肪里,抑制细菌生长,同时赋予肉特殊的香气。这就是腊味的‘魂’。”
  “还有魂呢。”张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我帮你们。”
  “你不用来,这活我和老就够了。”老王摆手。
  “闲着也是闲着。”张明已经一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比赵宏伟砍的那根还粗。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在柏树林里干了半个小时,砍了两大捆枝条。赵宏伟用绳子捆好,试了试重量,每捆大概四五十斤。
  “够了。”老王说:“再去南面弄点果木。”
  南面那片果林更远一些,有几棵苹果树歪歪斜斜地站着。
  赵宏伟和张明没几分钟就卸下不少枝桠。
  “果木烟甜。”老王解释:“苹果木的烟带果香,和柏木的苦烟混在一起,熏出来的肉味道有层次。苦打底,甜收尾,吃到嘴里先是烟熏的浓,然后有一点点回甘。”
  “你以前在老家就这么熏的?”张明问。
  “差不多。我老家没有苹果树,用的是橘子树枝和甘蔗渣。原理一样,都是不同木料混合,调出味道来。”
  “这跟调酒似的。”张明把最后一根果木枝扛到车斗里:“不同的基酒混在一起,调出不同口味。”
  老王想了想:“有点像。但比调酒简单。调酒讲究比例,熏肉不用,抓一把这个扔一把那个,凭感觉。”
  “那你的感觉准吗?”
  “反正吃了这么多年,没吃坏过肚子。”
  三人开着三轮拉着枝条回到办公楼后面。
  老王说带上熏架和肉就可以走了。
  说是熏架,其实就是几根铁管和铁桶焊成的简易棚子,侧面留了一个进柴口。这是他前两天趁大家扫尘的时候焊的,用的就是库房里旧材料。
  老王把腊肉和香肠从竹竿上取下来,放到车斗里。和张明互道小心后,便没要他再跟着。
  两人出了园区,向西面而去。
  兜兜转转来到老王提前踩过点的地方,这里有几处废弃的平房,背风,无行尸。
  二人将车上的东西一一取下,架好架子。
  再一节一节地将肉排在铁丝网上。
  腊肉平铺,香肠横挂,间距留得不大不小。太密了烟透不过去,太疏了浪费空间,码了满满一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