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些，不是要吓你们。”曾萌放下手，语气里多了一些温度：“我是在告诉你们，没有检查，我什么都确定不了。我没有X光片，没有CT，没有痰培养，没有血常规，甚至没办法亲口问小朵一句话。我所有的话都是猜的，而医生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靠猜来治病。”
龙文岩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镇定，是某种反应不过来的茫然。
他们可能想过小朵是感冒、是咳嗽、是随便什么吃点药就能好的小毛病，显然没有想过这些。
曾萌站起来。
“我需要看到那个孩子。现场检查。听诊、触诊、看咽喉、查淋巴结。能做到的有限，但至少能缩小范围。”
龙文岩也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色在初春的光线里显得苍白，嘴唇微微发干，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曾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李申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听完了龙文岩的所有陈述，听完了曾萌说出的每一个字，观察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不留饭了。”李申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先去看孩子。曾萌，你需要什么？”
曾萌已经转身朝医疗室走：“我拿医疗包。赵越，周驰，你们两个跟我走。”
“在！”赵越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嬉笑神色一扫而空。周驰也直起身，快步跟上。
“多带上口罩和手套。”曾萌头也不回地吩咐：“如果是有传染性的，不能大意。”
“明白。”
李申抓起枪，挎在肩上，又对张薇薇交代：“我们出去一趟，家里按预案值守，关好门。”
“知道，你们小心。”张薇薇开始招呼其他人准备。
龙文岩等人也跟上。老宋扛起五连发，蒋昕和赵雪东走向门口的手拉车。龙文岩看向李申，眼神复杂：“李申，这......”
“别说废话。”李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孩子要紧。”
院子里，老王和赵宏伟推出两辆三轮车：“小李，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李申开始出行准备。
两辆电动三轮车很快被收拾出来。
莫骁和张明把其中一辆的车斗里的杂物清空，铺上一层干净的防水布。
曾萌提着医疗包从医疗室出来，身后跟着同样背着小包的赵越和周驰。医疗包看起来不大，但沉甸甸的，金属器械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龙哥，你们坐这辆。”李申指着第一辆车：“曾萌，你坐中间，赵越开车跟着。”
“李哥，你也去呢？”赵越问。
“我骑第一辆。”李申跨上驾驶座，拧动电门：“我不放心，一起去。”
龙文岩没有推辞。他和老宋把推车挂在车斗后面。
“坐稳了。”
李申拧动电门到底，三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冲出院子，第二辆车紧随其后。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天色已近正午，三轮车在碎石和瓦砾间颠簸。李申把车速尽量拉快，风灌进领口，带着末世城市里特有的、混合了尘土和腐朽的气息。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废墟间疾驰。车斗里，曾萌低头检查着医疗包里的器械，手指在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那几支备用的抗生素安瓿瓶。
她的脸色在颠簸中依然凝重。
赵越从后面车上探出头，大声喊：“曾姐，不能确定是什么病吗？”
“不能，就这么说怎么能确定是什么病？”曾萌有点生气：“我平时都白教你了？说说就能看病，你当是百度那样害人？”
“要确诊，必须经过系统性的检查。”周驰还是系统性学过，显得不一样。
“是的，其实很多的检查不是在确认，而是在做排除。”曾萌教着二人。
“那确诊了是什么病之后，咱们有药吗？”赵越的性格倒也不在乎被说。
曾萌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植物园消失的方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一些......但要看是哪种。如果是耐药菌......”
她没有说完。
李申把电门又往下压了一寸，电机发出近乎尖叫的嗡鸣。
十几分钟后，消防队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出现在道路尽头。
龙文岩率先跳下车，快步上前，用指节在铁门上敲出长短不一的节奏，三短一长，再两短。
铁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是方晴。看清是龙文岩后，门才完全敞开。
“这边。”龙文岩引着路，脚步很快。
四个人走进消防队的院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李申是第二次踏足这里，目光只习惯性地扫向围墙四角和瞭望点。而曾萌、赵越、周驰三人迈进院子时，脚步都不自觉地顿了顿。
头一回踏入别人的末世据点，多少都有点好奇。好奇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另一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消防队与植物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植物园是围起来的田园，有菜地、有温室、有鸡叫，空气中飘着草木和炊烟的气息。
而消防队是座堡垒，水泥地面被扫得很干净，却扫不去那种浸透墙缝的、属于许多人在狭小空间里长期挤压生活的味道。
训练塔下晾着成排的衣服，在风里僵硬地晃着。
院子角落那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菜地上，几排青菜长得不算好，叶子发黄，稀稀拉拉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老王。但在这个什么都缺的世道里，能种出东西来已经不容易了。
李申上次看到的那辆消防车还是在那个位置，不过红色的漆面已经蒙了一层灰，但轮廓依然威武，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两个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见生人进来，目光迟缓地移过来，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的木然。
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被秩序勉强维持住的气息，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虽然褪色，但还算干净。
赵越东张西望，小声对周驰说：“这地方比我想的强多了。”周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上，那里挂着一条毛巾，在风里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