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人群中间,拐棍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叔,是结核......”小陈颤着声说。
“结核怎么了?”老赵头拐杖又是一顿:“五十多年前,我下乡那会儿,村里一半人都有痨病。咳血的、躺炕的,多了去了。不也活下来了?那时候连抗生素都没有,现在呢?有医生,有药,你们慌个屁!”
“曾医生大老远跑来看孩子,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吓唬你们的。她说了,是“可能”,不是“一定”。就算真是,那也得想办法,不是站在这里互相吓。”
他看向曾萌,目光沉稳:“曾医生,您说怎么办,我们听您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老赵头的话像一盆冷水,把蔓延的恐慌浇灭了大半。
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人再往后退。
曾萌看着老赵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在末世里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运气。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说两步。”
“第一步,找X光机。”
曾萌的语速变快了,带着一种紧迫感:“龙文岩之前找到了有X光机的地方。如果那台机器能用,我们就能拍片。有了片子,肺炎、积液、结核的典型表现都能看到。至少能确认或者排除大部分可能性。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龙文岩立刻接话:“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去拆。”
“好。”
曾萌继续说:“第二步,在X光机到位之前,我们不能干等着。小朵的病情在恶化,每拖一天,治疗就更难一步。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建议做一个试探性治疗。”
“试探性治疗?”龙文岩问。
“对。”曾萌的表情很严肃,也很无奈:“说白了就是盲盒疗法。在没有确诊的情况下,根据最可能的病原体,选择针对性的药物进行试验性治疗。如果用药后症状改善,反过来也能辅助判断是什么感染。这不是规范的做法,但在目前的条件下,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她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说:“我需要你们去找一类药物,大环内酯类抗生素。”
“大环内酯类抗生素?”龙文岩像是在听天书,跟着重复了一遍。
“就是阿奇霉素、克拉霉素、罗红霉素,这些都可以。这类药物对非典型病原体,支原体、衣原体、军团菌有效。”
“还有就是喹诺酮类的,比如左氧氟沙星、莫西沙星。”
“如果小朵是非典型肺炎,用了这类药应该会在两到三天内看到效果。体温下降、咳嗽减轻、精神改善,这些都是好转的信号。”
“那这就是最好的情况。”
“如果没效果呢?”赵雪东问。
曾萌沉默了一秒:“如果大环内酯类也没效果,那我们就更倾向于细菌性肺炎合并并发症,或者......结核。”
“如果是结核,我们需要找专门的抗结核药,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乙胺丁醇。这些药在普通药店里很难找到,得去医院的药房或者结核病专科门诊碰运气。”
她没有说“如果找不到怎么办”。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
“还有。”
曾萌补充道:“从现在开始,小朵要单独隔离。这个房间只留张姨一个人照顾,其他人没有必要不要进来。进来必须戴口罩、手套,接触后要洗手。小朵用过的餐具、毛巾、衣物要单独清洗,最好用开水烫过。咳嗽打喷嚏要捂住口鼻,痰液用纸包好单独处理,不要随地乱吐。”
她看向张姨:“张姨,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如果出现咳嗽、发烧、盗汗这些症状,第一时间告诉我。”
张姨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她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小朵的。”
曾萌把医嘱一条一条地写在一张纸上,字迹工整而清晰。根本和医院看到的那些字迹完全不一样。
写完后,她把纸递给龙文岩:“药物名称、用法用量、注意事项都在上面。大环内酯类优先,能找到多少找多少。抗结核药也尽量找,以备不时之需。”
龙文岩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坚定:“我今天就安排人出去找。”
“我现在就回植物园,安排我们的人帮忙。”李申在一边看着大家的反应。
曾萌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床边。
她重新看了看小朵,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她调整了一下薄被的角度,把露出来的肩膀盖好,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防止碰倒。
这些细微的动作,和她刚才果断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出房间的时候,曾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龙文岩和李申在低声交谈。赵越和周驰靠在墙边,看到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曾萌没有说话。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闭上了眼睛。医疗包的带子勒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但比不上她心里的重量。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问诊、查体、分析、判断、给出方案。
每一步都尽力了,每一步都做到了她目前的极限。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远远不够。
没有实验室检查,没有影像学支持,没有完整的药物储备,她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工匠,只能凭手感在黑暗中摸索。
她给出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试探性治疗可能有效,也可能延误病情。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在救人,还是在用孩子做实验。
这种无力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末世降临的第一天起,它就一直在。它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在末世之前,她是一个好医生。
她有先进的设备、充足的药物、完善的团队。她可以做出精准的诊断,制定规范的治疗方案,看着病人一天天好转,最终康复出院。那种确定感,那种掌控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有的只是一只听诊器、一个医疗包、两个还没学全的学生,和一颗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心。
赵越轻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此刻曾姐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安静。
周驰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刚才的笔记,上面记着曾萌说的每一个症状、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方案。他的字迹潦草但认真,像是在把一根根救命稻草拼命捏在手里。
走廊尽头,老赵头坐在楼梯上。他看着曾萌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但在末世里,连一个能看病的大夫都成了奢侈品。他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楼下传来龙文岩安排人手出发找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李申在旁边补充着路线和注意事项,两个人像是在制定一场战斗计划。
也许这确实是一场战斗。和看不见的敌人,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曾萌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医疗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种职业性的克制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还有事要做。X光机要确认,药物要找,小朵的病情要持续观察。她没有时间沉溺在无力感里。在末世,软弱是一种奢侈,而她,奢侈不起。
“走。”她对赵越和周驰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出发前,我再看一眼小孙的手臂。”
赵越和周驰对视一眼,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