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驶进植物园大门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植物园里的灯还亮着，大家一直等着，连年纪比较大的赵宏伟也强撑着，等着一双儿女。
铁门拉开，是老王守在门口，手里拿着应急手电，刻意将灯光调暗。他看了一眼车斗里堆成山的纸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两辆车进去。
空地上，张薇薇已经从办公楼里出来了，身后跟着史立涛。
“收获不错。”李申把枪挎回肩上：“萌姐挑的，全是处方药和器械，搬的时候轻点，有易碎的。”
“那就直接货卸在这里，分类码好。”张薇薇一边走一边套上劳保手套：“药品搬进医疗室旁边的储物间，器械放医疗室。”
几个人快步迎上去，帮忙卸货。纸箱一箱一箱地从车斗里搬下来。
曾萌没有参与搬运，她跳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萌姐，不先清点？”莫骁在后面喊。
“先看孩子。”她的脚步没停。
张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手还搭在小朵的被子上，五指微微蜷着。听到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看清是曾萌，才又靠回椅背。
“曾医生，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曾萌点了下头，走到床边。
小朵还在睡。
呼吸比出发前平稳了一些，没有那种让人揪心的急促，但还是很浅。
曾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但没有之前那种烫手的感觉。她从医疗包里掏出体温计，夹在小朵腋下。
然后她坐下来，把听诊器捂在手里，等了几秒，探进小朵的衣服。
曾萌换了几个位置，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取下来。
张姨一直盯着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
三分钟后将温度计取出来，曾萌凑到应急台灯下看刻度。三十八度一，比出发前的降了一些。
曾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朵刚到植物园，她就使用了库存里仅有的阿奇霉素，后来又补了罗红霉素。现在体温下降，说明她的判断是对的，对症了。
不是结核。如果是结核，这类药物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曾萌闭了一下眼睛，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滚了不知道多少遍。不是结核，不会传染。不会传给消防队的人，不会传给植物园的任何人。
她把体温计收起来，没有说话。
张姨没有追问，只是一边眼巴巴的望着曾萌，一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朵露出来的肩膀。
“不是结核，不传染，有药了，我们能治。”她用着最简单易懂的话语。
张姨的肩膀塌下去半寸，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曾萌掀开门帘走到走廊里。李申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刚刚拧开盖子。
“烧退了一点。”曾萌走到他面前：“三十八度一。用对了药，应该就是支原体。”
李申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拧上盖子，又拧开，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他内心的压力其实很大，是他决定接收小朵的。他是相信曾萌，但万一呢......
李申抬起头，朝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老王。”
老王从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听到喊声把箱子放在地上。
“小朵的病不是结核，不传染。”李申的声音没有情绪，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开心。
老王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继续搬箱子。赵越蹲在门口拆一个纸箱，听到这句话，手上的美工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开胶带。周驰正在和赵溪一起码货，动作没有停顿，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张薇薇从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站在走廊上看着曾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张紧绷了一个晚上的脸终于有了些松弛的痕迹。
不是结核，不传染。这几个字比任何药品都管用，压在每个人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小朵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曾萌重新回到病房，再次仔细听诊。
右下肺的呼吸音还是很弱，湿啰音没有减少，叩诊还是偏浊。体温虽然降了，但胸腔积液没有自行吸收的迹象，呼吸困难在加重，小朵的鼻翼在翕动，每次吸气的时候锁骨上方的皮肤都会微微凹陷，这是呼吸肌在拼命工作的表现。
不能再等了。
曾萌走出病房，对李申说：“穿刺包和利多卡因都带回来了，我现在就做胸腔穿刺抽液。”
李申放下手里的杯子：“需要什么？”
“医疗室消毒，周驰给我打下手。赵越也来看看观摩学习吧。”曾萌已经开始往医疗室走了：“赵叔他们把牙科椅上的灯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通了电，能用。”李申跟在她后面。
医疗室的门开着。
赵宏伟在他们外出的时候，已经把那盏从牙科椅上拆下来的灯安装在了一个可移动的三角架上。
可以多角度旋转，灯头是冷光LED，亮度足够，光色偏白，和正规手术室的无影灯没法比，但比普通照明强得多。
曾萌站在医疗台前，抬头看了看灯的位置，伸手调整了一下灯臂的角度，又把灯头往下压了压，让光束集中在医疗台中央。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又微调了一次。
“行，够用了。”
接着把从牙科诊所搬回来的便携式紫外线消毒灯打开，虽然功率不大，但照个十几分钟能杀灭大部分表面细菌。
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再次进入，用酒精棉球把医疗台从头到尾擦了三遍，又用碘伏在台面上涂了一层。
曾萌把从医院带回来的无菌包一个一个拆开，在台面上摆好。
胸腔穿刺包、无菌手套、无菌洞巾、一次性注射器、利多卡因、碘伏棉球、引流管、收集瓶。每一样东西她都检查了包装上的灭菌日期和有效期，确认无误后才放到指定位置。
周驰站在旁边，把曾萌需要的器械按顺序排列好。他跟着曾萌学了这么久，打下手已经很有章法了，曾萌伸手，他就知道该递什么，不用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