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驰，洗手。”
曾萌自己也洗，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越，你观摩，不要碰任何东西。”
赵越靠在墙角，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台面上的器械。他没说话，也没乱动。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能不进屋添乱就可以了。
曾萌换上无菌手术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她站在医疗台前，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小朵从病房抱过来，放在医疗台上。孩子迷迷糊糊的，被移动的时候哼了一声，没有醒。张姨跟在后面，被曾萌挡在了门外。
“张姨，您在外面等。”曾萌的语气不容商量：“里面需要无菌环境，人多了不行。”
张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张薇薇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张姨，喝点水，坐会儿。”
“我不坐。”张姨的眼睛盯着门帘的缝隙：“我站着等。”
“坐不坐都得等。”张薇薇把水塞到她手里：“您要是倒了，谁照顾小朵？”
张姨低头看了看杯子，水面在微微晃动。她喝了一口，温的，有点甜，像是加了糖。
门关上了。
曾萌把小朵翻成侧卧位，面朝周驰，背朝自己。小朵还在昏睡，但姿势被摆好之后，呼吸明显更费力了，嘴唇张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用碘伏在小朵右后背的穿刺区域画了一个圆，从肩胛下角往下到肋膈角，反复消毒了三遍。小朵非常的消瘦，皮肤在冷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肋骨的轮廓一根根清晰可数。
曾萌戴上无菌手套，拿起注射器，抽了5毫升2%的利多卡因。
“周驰，帮我固定她。”
周驰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他一只手按在小朵的肩胛骨上，另一只手按住髂骨，手掌完全张开，指节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固定住。小朵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触碰，身体扭了一下，周驰加重了一点力道，把她稳住。
没有B超机，曾萌只能靠着听诊器和叩诊的手指。她的指腹在肋骨的间隙上反复按压，确认了穿刺点。
针头刺入皮肤。
利多卡因沿着穿刺路径逐层注射。每进一层，曾萌都会回抽一下，确认没有回血，再继续推药。小朵在局部麻醉的作用下没有明显的疼痛反应，但针头碰到胸膜的时候，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哭声。
“按住她。”曾萌的声音很稳。
周驰加重了力道。赵越从墙角往前走了两步，想帮忙又不敢靠近无菌区域，只能站在一步之外，手悬在半空。
麻醉起效后，曾萌换上了穿刺针。她把穿刺针连接到注射器上，左手固定穿刺点周围的皮肤，右手持针，沿着麻醉路径缓慢进针。
针头穿过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曾萌很久没有做过这些，强迫着自己冷静。进针的速度极慢，每推进一毫米都要停下来感受阻力。
穿过壁层胸膜的瞬间，阻力突然消失，针头有一种落空感。曾萌的手指微微一顿，到了。
她回抽注射器。
空的。
没有液体。
曾萌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松开注射器，调整了针头的角度，往下方偏了一点，再次回抽。还是空的。
“深度不够？”周驰比曾萌要紧张。
“可能偏了。”曾萌的声音没有波动，但语速快了：“积液在右下肺，位置比常规穿刺点低半肋间。或者......”她没有说完，把针芯插回去，整根拔出，消毒棉球按住针眼。
“重新定位。”
她让小朵的姿势调整了一点，床头上摇十五度，背部更垂直于床面。然后重新数肋骨，从肩胛下角往下，第八肋间，腋中线偏后。碘伏再次消毒，利多卡因重新浸润。
第二次进针。
同样的步骤，逐层穿过，感受阻力，等待落空感。这次针头推进得更深一些，曾萌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
落空感来了。
她回抽注射器，活塞向后移动，阻力很大，然后突然一松。
暗黄色的液体涌进针筒，浑浊，带着细小的絮状物，像坏掉的豆浆。
“有了。”周驰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近乎哽咽的释放。
曾萌松了口气，没有说话，手上也没有停。
她把注射器从穿刺针上卸下来，换上引流管，连接到收集瓶上。积液开始缓慢地引流出来，收集瓶里的液面一点一点地上升。
小朵的呼吸在肉眼可见地改善。胸腔里的积液被抽出来之后，被压迫的肺组织开始重新膨胀，呼吸的幅度变大了，鼻翼的翕动减轻了，锁骨上方那个让人揪心的凹陷也慢慢变浅。
引流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曾萌一边观察引流的速度和液体的颜色，一边听诊小朵的肺部。右下肺的呼吸音在逐渐恢复，虽然还是很弱，但比穿刺前明显好转。
引流出来的积液总共大约两百毫升。
曾萌把引流管夹闭，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气胸的迹象。她拔出穿刺针，用碘伏消毒穿刺点，贴上无菌敷料，又用胶布固定好。
“好了。”曾萌退后一步，摘下沾了积液的手套，换了双新的，把小朵的体位调整成半卧位。
小朵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她还在睡，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眉头不再紧皱，嘴唇也不再干裂得那么厉害。
赵越从墙角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小朵的脸，又看了一眼收集瓶里那半瓶淡黄色的液体，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胸腔里的？”他的声音显得紧张。
“嗯。”曾萌把收集瓶封好口，习惯性的在瓶身上贴了标签，写上日期和编号：“虽然不能送检，但颜色和性状，脓性，支持肺脓肿合并胸腔感染。”
“这个情况说明感染不轻，穿刺只是缓解症状，关键还是靠药物。”曾萌一边教着二人，一边去翻药箱。
她从刚搬回来的药箱里取出一盒阿奇霉素注射液，又拿了一瓶葡萄糖氯化钠液。剂量她已经在脑子里算好了，按小朵的体重，首剂10毫克每公斤，缓慢静脉滴注。
“静脉输液，周驰，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