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想说点什么还是停住，然后抬起头，看见李申的脸上有着疲惫，但眼神认真。
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争执。
命令正式下达。陆晨阳接过工坊的临时负责的权责。
在此之前，陆晨阳更多是做辅助，并没有完整统筹过整套工坊的排产调度。
骤然接手一摊子复杂工作，压力也不小。他一个以前的实习物理老师，现在来管这些，也是压力很大。
可又有谁压力不大呢？能活下来，还能活好的人，都是在拼命的成长，学习着以前陌生的知识。
陆晨阳抱着厚厚的生产记录本子，挨个工序确认，核对产能、安排工期、任务加工优先级。
赵宏伟并没有在屋里静养，还是到了工坊。
不过林小北细心的给他搬了一把靠背的躺椅，让他坐在车间靠墙角的位置。右腿伸直搁在矮木墩上面，尽量不让膝盖受力。腿上搭了条旧毯子，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整个工坊里不停的传来赵宏伟的声音。
“那支枪的击针。拆下来，换新的。旧的不能用了，磨损太厉害。”
“别敲太狠。铆钉是软的，敲过头了就变形。”
“这个零件，公差两个丝。车床转速一千二，进给量零点一。”
“这个焊接，电流调大一点。”
“这个零件，倒角要光滑。”
“这个螺丝，拧紧了再回半圈。”
陆晨阳和林小北他们也做得很好，随着时间推移，赵宏伟的话越来越少，大多数时间就静静看着车间里众人操作。
渐渐的只有他们遇到一些拿捏不准的时候，才出声给出几句简短指点。
车间的节奏没有完全乱掉，但也能看得出来，少了赵宏伟亲自把控，不少工序的磨合需要时间。
张大强私下找机会，单独找到李申。
“李哥，赵叔嘴上都起泡了。”张大强笑着：“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大伙干活，手痒痒，想上手又上不了，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急也得养。”李申叹道：“身体垮了，损失更大。”
“他那个人，闲不住。你让他坐着看别人干，比让他干活还难受。”
李申没有接话。他想起赵宏伟之前说过的话“干机械这行，五十多就算老了。”赵宏伟今年五十五了。他的技术还在，经验还在，但身体在衰退。腿伤、腰伤、手上那些洗不掉的旧疤，都在提醒他，他不能一直干下去。
目前植物园这方面的技术核心，只有他一个。
陆晨阳能接手一部分。车床、焊接、简单的机械维修，他已经能独立操作。不过枪械修复、精密零件加工、弹药生产的核心环节，他还差得远。
“不过这两天他没那么急了。”张大强又说：“赵叔看植物园其他人做的也还不错，心稳了不少。”
这就不得不提赵宏伟新带的徒弟林小北。
这小子最近一直跟在赵宏伟身边当学徒辅助。从他到植物园，一直没有找到合适他的岗位，什么都做，但什么都不算好。
来的时间也很久了，沦为了基本劳动力，就是没有固定任务，哪里缺人就去哪里打杂。
赵宏伟开始带他以后，主要是打下手，递工具、搬材料、清理废屑。后来教过他怎么用游标卡尺，怎么读千分尺，怎么在车床上车一个简单的圆柱体。
发现他天资一般，学得慢，同样动手算不上风风火火，反而动作也是偏慢。
可他性子细、心沉稳，每一道工序都反复核对，打磨、装配工件一丝不苟，良品率很高。
慢是慢一点，做出来的东西，精度够，表面光，尺寸准，返工少，综合下来，实际产出并不差。
“小北。”陆晨阳喊他：“把那批弹壳收口，车一下底缘，尺寸按图纸来。”
“好。”林小北拿起图纸看了一眼，调了车床的转速和进给量，夹好弹壳，开始车。
“你车的这批，良品率比之前又高了。”
“我做的没你们快，只能尽量保证不出错。”林小北笑笑。
赵宏伟坐在角落里，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杯子里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周驰他们找回来一批热水壶，赵宏伟专门申请要了一个，带在身边。
李申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陆晨阳和林小北稳稳当当完成一件件工件，再看看角落里坐着、腿伤发作有心无力的赵宏伟，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现实感慨。
植物园的技术根基，过去很大程度是压在赵宏伟一个人的肩膀上。
老一辈经历灾变前工业时代的技工，正在被岁月、旧伤、战斗损耗慢慢消耗，身体在像耗材一样加速衰退。
而陆晨阳、林小北这一批年轻人，正在一点点学习、成长，却还没有完全成熟，还不足以完全扛起整套工业体系的全部重担。
技术核心，不能拴在单独某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念头深深烙印在李申心里。
后续的人才培养、学徒带教，必须要进一步加重权重，不能出现“一个人倒下，整条生产线就要瘫痪”的局面。
“核心技术，得有备份，得有传承。”李申在本子上写。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哐当响了一声。
跟着对讲机响了。
是中继站传过来的。水库那边。
“植物园，这里是水库营地陈金生。”
李申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这是植物园李申，请讲。”
“最近山林里面，大型野猪群频繁袭扰我们梯田。”陈金生的话语从对讲机传来：“昨晚又来了一群，拱了半亩地，把冬小麦啃了一片。前天也来了一群，拱了鱼塘边的菜地。”
“有多少头？”李申听到野猪，眼睛就亮了。
“十来头吧。”陈金生说：“大的有两百斤，小的也有百十斤。”
“人没事吧？”
“没事，就粮食糟践了不少。”陈金生继续说：“我想问问你们，有兴趣来打猎吗？”
“来！”李申根本不用多想，那可是优质蛋白质，他们本来就馋鲜肉馋了很久了：“我们马上组织队伍过来。”
“你们来的时候要注意。”陈金生说：“外围游荡的行尸数量也在上升。我们巡逻的时候，杀了七八只，还有。”
“我们会派足够的人手。”李申答复：“明天就出发。”
“太好了，那我们这边做好接应准备。”陈金生也很高兴，昨天野猪来时，他们放了几枪，都没打中。浪费了子弹，没吃到肉，梯田还被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