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明白了。事实清清楚楚，消极怠工、私藏物资、煽动他人不满，更进一步，深夜密谋撬盗核心粮食库房。”李申环视一圈，声音有力：“如果是消极怠工的，驱逐，这一点不会为难。可今天这事不是怠工。撬的是库房，库房里是全园所有人一冬天的口粮。他们想拿走的不是一袋米，是把每一家每一口的命往雪地里扔。”
他停了停。
他想过所有别的路，都被他否决了。
处决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出现后，这念头就压不住了。
他自己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变得对失去反抗能力的人有杀心，也可能是这些人该死。他没有再往深里想。
“按盗窃破坏，危害全园论。处以......枪决......不浪费子弹了，砍头吧。”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木块塌下去的声音。
赵越眼睛瞪圆了看向李申，又看向老王。张大强竖起了大拇指。
本来在医疗室值班的曾萌的手放了两回，最后还是举了起来：“李申，有没有别的......”
“没有。必须示众。”李申说的很坚决。
曾萌把手放下了，没再举。
当天夜里，东西是没有损失，可门锁上新鲜的撬痕是实打实的。周驰带人把库房那道门重新加固，换了双锁。
李申桌上摊着一张白纸，四行字他写了两遍才写顺，姓名、罪名、日期、签字。第二遍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第二天一早，全园的成年人被召集到南墙外的空场上，孩子们让刘敏带着在食堂里上早课，一个都没让出来。
执行的地方选在清障带的尽头，赵溪带着警戒组面朝外围成一圈，不是怕那两个人，是防着引来的东西。
韩栋和白志刚被绑着跪倒在地。
白志刚从被拖出来就一直在哭，涕泪糊了一脸，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知道错了”；韩栋到最后反而不哭了，眼珠子木木地转，转到李申走近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也是拿别人垫着往上走的，装什么。”
李申没接这句话。他往生处走，从来没踩着别人的命。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当着全园的人，念了一遍。
“韩栋，白志刚。”他最后说：“你们想偷的是植物园六十口人的命。该死。”
他看了一眼周驰。
周驰毫不犹豫，那把朴刀早已磨利。
刀光闪过，头颅飞起。
雪地上多了两滩血迹。
“要埋吗？”老王问。
“就这样吧，让大家都看看。”李申带着大伙返回园区。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园里那一整天都静，静得各人心里发空，又发实。
新人那边的动静最快。
当天下午，两个前阵子被说得磨洋工的新人，自己找老王说要补之前的工时，主动要求加班。
傍晚的蹬车发电的岗，一早就排满了。
晚上，小江涛揣着手找到张一帆，过了半天，问了一句：“张叔，那晚上要是你心软了呢？”
“我没心软。”张一帆看着江涛的脸很认真：“心软要分对象。对韩栋心软，就是对江涛你狠。”
江涛没再说话，明显又上了一课。
当天晚上，老王端着两个搪瓷缸来到李申的房间，一缸白开水放在李申面前，自己那缸里是小半缸白酒。
老王的眼袋比平时深，进门先扫了一眼李申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处决记录单，才慢慢坐下。
老王先坐下：“我陪你喝一口。”
李申没动那缸水，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变了。”
“是。”老王没绕：“你之前最喜欢说，每一个幸存者都有用，就算拿去肥田都能收更多的粮食。”
“抓了我们敌对的俘虏，你一个一个想着要改造，能留的全留。骂过你的，打伤过弟兄的，你也留着，说你缺人。今天这两个，搁之前，你八成也是押送出门，爱去哪儿去哪儿。今天你直接杀了。眼都不带眨的。”
李申盯着那缸白开水看了半天。
“老王，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都在赌，赌注还狠。”李申有所感悟：“老王你，赌对了。薇薇和可可，赌对了。何雯雯她们四个、周驰、赵越他们我都赌对了......”他掰着指头，一根一根掰过去：“我救过的每一个人，都是押了一注。我运气很好，回回赢，赢得我都忘了这叫赌。韩栋和白志刚，是我押输的两注。”
“输两注，正常。”老王抿了口酒：“开赌场的都没有十成赢。”
“吴顺、大勇他们进来的时候，是我们的敌人。”李申接了话：“我留了他们，押的也是一注。后来呢？他们的表现大家都看着。我就以为我能把事情都做对。”
“所以我说你在变。”老王说。
“变了的地方在这儿。”李申打断他：“吴顺他们仨加入以后，我天天看他们干活。肯不肯把力气掏出来，把命放不放进这个园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就越来越大意，还好出现了韩栋这种人，我现在清醒了很多，也分得清了。”
“那就好，其实我很担心你不会变。”老王是植物园最了解李申的几个人：“你就是心太善了。在以前你这种被人欺负了，起码还有秩序保护着，现在可是要由你保护我们。”
李申缓了一下：“心善又不是傻。而且不是我保护你们，是我们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园。”
“只要你在成长，就好。就是速度要快一点，要跟上末世人心变的速度。”老王又抿了口酒。
“我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李申同意老王的话：“我还是想救人，可今天站在那，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进来这些天干的每一件事，一遍过完，我就知道，这两个人，救不回来。不是我不想救，有些人，不值得拯救。”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说完自己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其实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站在那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光是这两个蠢人。还有植物园其他人的脸，他要对得起他们。
“我现在稍微有点点后悔。”
“啊？”
“曾萌那里缺耗材，当时我就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两条命用在那里。”
“我说句建议。”老王说：“你要画条线，什么错什么处罚，你得画死，画给全园人看，也画给你自己看。”
“想着要制定这些规则就头痛。看来还要找个法学的人来辅助。”
老王哈哈笑了一声，把缸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规矩不用麻烦，简单一些的好。有什么以后可以再慢慢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