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头之后的头几天，南墙外的血迹被风雪一点点掩埋。
老王还是带了两个人，把那两具无头尸，拉到南边树林外头刨坑埋了。
有人问他李哥不是说了就这样吧，老王把镐往冻土上顿了顿：“就这样吧，是杀的时候说的。埋是为了我们自己。那味儿能把行尸引过来，何必呢。现在就一镐一坑的事。”
埋完，老王拍拍手上的土，谁也没再提这两个人的名字。
处决的震撼却没有随着血迹一同被盖住，反倒是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到园区每一个角落。
让植物园上下一片安静。
李申是先从饭桌上察觉的。
植物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食堂里的饭点。
不管是谁多打一勺菜、粥稠了稀了，总要念叨两句。散布在各处干活的人，也会这个时候，一起聊聊当天有些什么事情，大家都很放松的一个时机。
这几天不是没人说话，是话变少了。
老成员们大多波澜不惊。
跟着李申一路闯过来的人，都见过生死，也明白盗窃越冬口粮是什么性质的罪名。可新近收容进来的幸存者们，心态却彻底沉不下去。
偶尔有人开口，说的也都是“蒸馏坊的炭不够了，要补一补”“大棚那边的草帘破了，要换”这种正事。没有人主动提那天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天的事。
恐慌像冬天的寒气，无孔不入钻进板房的缝隙。
很多新人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会想起南墙外那两道身影，想起刀光闪过的瞬间。
干活的时候忍不住偷偷观察老成员的脸色，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差，转眼就落到同样的下场。
更有的人吃饭的时候不敢多盛一勺饭，生怕被扣上“多吃多占”的帽子；有人被老人说一句活干得慢，就浑身绷紧，连连道歉。
曾萌那边也报了个事。一个刚过考核期的新人，夜里拉肚子拉了两天，愣是憋着没吱声，拖到虚脱才被同屋发现抬过来。曾萌问他为什么不来，那人说，怕请病假记档，往后算账。
更离谱的在后头。
第二天一早，那个新人缓过劲来，第一件事是拉着同屋去张薇薇那儿“自首”。上个月他多拿个馒头想夜里吃，一直没敢报。
张薇薇听完半天没说出话。人走了以后，张薇薇写了一行小字：人心怯到这个份上，规矩就成了刀背朝外的刀。
钱倩也来上报，新人平时白天不说话，在板房夜里窸窸窣窣的议论不少。
大家都在一起工作生活，老成员怎么也能发现这些反应。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群新来的就是事儿多；也有人皱眉头，觉得氛围僵成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李申知道会有人怕。毕竟刀立起来，威有了，怕也会跟着来。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把弦绷得这么紧。
规矩要人守，也不能让人怕成这样。可这个扣，他自己去解不合适。李申手里拿着刀，再由他挨个去拍新人的肩膀，那怕只会换个形式留下来。
他还没想好去哪儿找这么个人，这个人自己冒出来了。
钱立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如今依旧在做重体力劳作，每天干完活，骨头架子像散了架一样酸。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下转动，那方案的落地完善，还没有完成，他真的不是干这些的料，一直都在愁。
现在看到这种状态，正是他最懂的一种群体情绪。
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摆平情绪，传话打圆场。以前单位里新老员工矛盾、部门间摩擦，都是他出面当和事佬。两边都不得罪，还能让领导觉得他会来事。
现在这局面，正好是他发挥的机会。
他算过账，现在李申好不容易给了他一点空间，这就直接再去找李申请示表忠心，太刻意，反而容易招烦。
如果他私下里能把新人这边的情绪安抚下来，把人心捋顺，既不用他付出什么代价，还能在管理层那边记上一功。同时，在新人里面也能落下个“老大哥”的名声。百利而无一害。
这天午饭后的间隙，大家照例会休息一阵。
钱立人注意到几个新人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这几人都很年轻，跟被处决的韩栋差不多是前后脚进的植物园。
钱立人走过去，在台阶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留了两步的距离。
“外面冷，怎么坐这儿？”
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一个人抠着指甲含糊了一句：“屋里闷。”
“是有点闷。”钱立人接过话，语气随意平常：“我刚来的时候也闷。那会儿晚上隔壁打呼噜，隔壁的隔壁脚臭，我睡不着，就出来溜达。后来习惯了，可以倒头就着。”
有一个人抬了抬头，看了钱立人一眼。
“听说你是……被罚过？”他问。
钱立人笑了一下。不勉强，也不遮掩。
“岂止呀。我可是丢人丢到全园都知道，差一点就被撵走了。”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后来就一直好好干活，累得要死，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不过也好，干了几个月，人倒是踏实了。”
新人知道钱立人犯过错，只是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知道，大伙这几天心里都发怵。”钱立人继续顺着众人的情绪说：“说实话，那天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南墙外那场面，我夜里也没睡踏实。换谁，第一次见这阵仗，心里都会发毛。特别是我这个犯错的人。”
一句话，瞬间拉近了距离。几个新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共鸣。
“那你还......”那人没说完，但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怕正常的。”钱立人说得很自然：“我更怕被赶出去，怕在外面冻死饿死，怕被行尸活啃了。”
“你们都是老老实实的人……你们怕什么？”钱立人的声音开始有了一股稳当劲：“咱们往细了想。那两个败类落到这个下场，不是因为打碎个碗、干活慢半拍。是他们去撬粮食库房。现在是什么时候？末世！库房里那些物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那不就是不要我们活吗？难道还不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