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人身边又聚过来几个新人。
“这园子的规矩是保我们命的。李哥他们是天塌下来顶在我们前面的人,是救我们命的人。”
几个新人,抱着膝盖,听得眼睛都不眨。
“再说说这园子。”钱立人掰着指头:“发衣服,供暖不让我们冷着。一天三顿,顿顿有热的,不让我们饿着。病了有大夫,孩子有学上,就连晚上还有电灯。而李哥他作为首领,所有的条件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他们还要为了我们去外面面对危险。你们在外头流窜过的,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些上哪儿找去?”
“我钱立人,以前也觉得自己有文化,懂技术,眼高手低,还不服管。结果呢?李哥没赶我出去,也没因为我犯错就把我扔去外面喂行尸。他会给我机会,继续给我活干,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植物园是讲道理的地方。”他把声音放得更平缓:“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活,不搞歪心眼,不碰大家的命根子,没人会随便拿你怎么样。你们看段护士、张一航、贺强,都是跟韩栋他们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家踏踏实实干活,现在不都好好的?还都转正了。”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有人问了一句。
“你是问人,还是问规矩?”
“都有。”
钱立人想了想。不能吹嘘,也不能太假。
“人不错。不管是李哥还是老王叔,都是看能力。你有本事,他给你机会;你没本事,老老实实干活,他也不会亏待你,从来不克扣谁。反正比我见过外面那些据点的头头强多了。”
他停了一下。
“规矩其实不算严。而且这规矩是对所有人的。不是专门针对哪一个,李哥自己也守规矩。他之前战斗受伤了,还每天带伤坚持,就为了把事情做好。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围墙里面的人,是一条绳上的。”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如果我想离开,他们准吗?”
钱立人笑了一声:“你想死在外面,不给大家浪费粮食,谁不准?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命,那就离开好了。你明儿一早去问老王叔,你看他让不让你去自生自灭。真有这个想法,没人拦,可我赌没人去。”
又有个新人问:“你咋知道这么细?”
“因为我想活下来。”钱立人说:“我之前话比谁都多,毛病比谁都多,到处指点江山。被揭穿后,转正没影。那阵子我也琢磨跑。后来为啥没跑?”他敲了敲自己脑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那一身毛病,出了这堵墙屁都不是。只要这园子不嫌我,我就一直干下去。”
他一番话说完,才发现聚集的新人更多了,不过脸上的惶惶不安,确实消散了不少。
“钱哥,你说...... 真的只要好好干活,就没事?”有人又问了一句。
“刚才不是说了嘛。”钱立人拍了拍胸脯:“李哥这个人,我最清楚。刀子嘴豆腐心。你真要是为植物园好,出力气,他比谁都清楚。你要是搞歪门邪道,他也比谁都狠。就看你自己选哪条路。”
众人正说着,不远处,老王慢慢的踱步过来。他远远看见钱立人蹲在新人堆里,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
“散了散了,该上工了。”钱立人赶忙说。
他站起身来:“……最后说一句。咱们好好干,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新人们脸上的惶恐淡了,下午干活的时候,手脚也放开了不少。
钱立人知道,这第一步,走对了。这只是开始,往后有的是机会,一点点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早晚能从这重体力活里,重新爬上去。
李申知道这个事情,是莫晓来汇报的。
“钱立人在新人板房那边,和很多新人一起聊天。我本来想拦的,他好歹在监控名单上。后来蹲墙根听了听,没拦。”
“他有他的用处。”李申听完:“以前总觉得他只会耍嘴皮子,现在看来,嘴皮子也有嘴皮子的用场。新人这边的情绪,有人帮着捋顺,比我们一个个去说教管用。”
“就让他这样......”莫晓看着李申,等他决定。
“先看着。”李申说:“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也算是他的功劳。”
园里这头刚顺过气来,医疗室那头,宋太祖老宋迈出了他伤后的第一步。
消防队那批伤员,轻伤的早就归队了。
两个重伤的,养到能自己坐起来吃饭,龙文岩就派车把他们接了回去。龙文岩一直是这个性格,自己能做的就不想麻烦别人。
只有老宋一直留在植物园。
他是所有人里伤得最重的,子弹从腹部穿进去,抢救的时候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钟头。
命是拉回来了,人是脱了一层皮。脸上还是灰白的,颧骨支起来,从体重上看瘦了将近二十斤,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曾萌和谭宗敏一起判断了,老宋得动起来。
长期躺着,肌肉会萎缩。卧床的人肠子蠕动慢,容易粘连,适当活动是最好的方子。还有最要紧的,在床上躺久了,整个人的情绪也会不好。就要求,老宋一天比一天多走几步。
“慢点,别着急。”段岚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帮他坐起身。
老宋坐在床沿,歇了好半天,缓过那阵头晕。他身体虚,两只手撑着床沿,试了两次,才借力慢慢站起来。
脚刚沾地,腿就是一软。
“小心!”段岚连忙架住他胳膊。
“没事。”老宋声音还虚,咬着牙,控制着两条腿,把重量移了一部分到他拄着提前准备好的木拐杖,
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口。
短短十几步路,走得他额头冒出来一层细汗。
扶着门口的柱子,他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冷风灌进肺里,带着冬天清冽的味道,还有远处泥土的气息。他已经很久没有走出病房的门了。
“回屋吧。”段岚看了看老宋的状态。
“我想去前面那椅子上坐会儿。”老宋喘着,用下巴点了点门口的长椅:“外头透亮。”
段岚看了看距离,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