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笼罩着,厨房里飘来米粥和煮蛋的香气。已起来的人也不坐,就将就着围站在灶台旁,吃得安静而满足。葡萄糖注射液挂上的时候,赵越的眼皮动了动。
周驰调整着滴速,眼睛盯着输液管里匀速下落的水滴。每一滴都代表着一点时间,一点时间代表着一点生机。
\"脉搏强了一些。\"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指搭在赵越的手腕上:\"但体温还在低烧,炎症没完全控制。\"
赵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时不时给弟弟擦擦额头。她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头发油腻地贴在脸颊上,显然很久没好好收拾过自己。
\"你去睡睡吧。\"李申站在门口,声音不高:\"我们一直都有人守着,有什么情况再叫你。\"
赵溪摇头,毛巾在赵越的手背上轻轻按压:\"你出门的时候我已经休息过了,我守着,也能安心一些。\"
\"你如果倒下,你弟弟更难受。\"李申从门口走进来,把这次外出找到的一罐蛋白粉放在床头的凳子上,\"除了粥,我们也没其他流食了,就把这个冲了给他喝。\"
赵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是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接过蛋白粉的罐子,手指在塑料盖子上收紧。
转移到隔壁房间的张明已经能坐起来了。他靠着枕头,手里捧着一碗稀粥,自己小口小口地咽。小石头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张明。
\"张爷爷,你还难受吗?\"小石头问,声音稚嫩但沉稳,不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已经好多了。\"张明笑了笑,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之前谢谢你一直守着我,小石头。\"
\"应该的。\"小石头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画:\"赵爷爷说,我们需要互相照顾。\"
李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幕。张明察觉到他的存在,抬起头,微微点头:\"李兄弟,谢谢。\"
\"不用谢。\"李申走进来,检查了一下张明额头的温度,\"已经退烧了,再吃两天药,就差不多了。但别急着参与干活,病后还是需要养一养。\"
\"我明白。\"张明放下碗,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碗沿:\"现在除了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我也不知道我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反正就听你们的安排。\"
李申没接话,只是点点头。他转身出门,脚步在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医疗室里,赵越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在赵溪的脸上。嘴唇蠕动着,发出气音:\"姐......\"
赵溪猛地俯身,耳朵贴近他的嘴唇:\"我在,越越,我在。\"
\"水......\"
周驰立刻递过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湿润赵越的嘴唇,然后慢慢喂进去一小口。赵越吞咽得很艰难,喉结滚动了几下,水从嘴角流出来,被赵溪用毛巾接住。
\"别急着说话。\"周驰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你肺上有伤,省着力气。\"
赵越的眼睛转了转,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门口的李申身上。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询问,某种不确定。
\"很安全。\"李申靠在门框上,声音传来:\"你在我们的避难所。你姐,你爸,都在。\"
赵越的肩膀放松下去,眼睛重新闭上,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赵溪握着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申转身离开,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楼门口的空地上,老王正在修理那架便携弩,今天外出的时候被磕了一下,用铁丝来加固扳机结构。可可和小黑在旁边玩耍,小黑追着一根木棍跑,可可的笑声清脆,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怎么样?\"老王抬头,手里的钳子没停。
\"都很顺利。\"李申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慢慢含着,享受着糖分带来的愉悦:\"赵越也醒了一会儿。药品撑几天没问题,后面还得再找。\"
\"赵越能活?\"
\"应该吧,其实还是看命。\"李申说,咀嚼了一下奶糖:\"周驰尽力了,我们尽力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老王把弩放在一边,走过来,在李申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可可和小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明说,要教孩子们认字。\"李申突然说。
\"好事。\"老王从口袋里摸出了半截受潮的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就算是这世道,识字也是应该的,我们的传承不能断。\"
\"人多了,事也多。\"李申把最后一点糖渣咽下:\"但比以前只有咱俩的时候,踏实。\"
老王没说话,只是把烟塞回口袋,拍了拍李申的膝盖,力道不轻不重,像某种默契的确认。
晚饭时,除了赵越,所有人都聚在一楼的大厅里。张薇薇准备了挺丰盛的一餐,清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腊肉,一盘萝卜,煮了一大锅菜粥,加了从温室摘来的新鲜菠菜,绿色的菜叶在白色的米粥里漂浮,像某种象征生机的符号。
赵溪被张薇薇硬拉着坐下来吃饭,左手边还放着给弟弟留的一碗粥。赵宏伟坐在她旁边,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
张明被小石头扶着,慢慢走了过来,坐在桌边。他的脸色看着不够好,但已端碗的手还是看着有力。
\"明天。\"李申放下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老王和赵叔去温室,把菜打理一下。薇薇姐照顾两个病号,还有可可和小石头。周驰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有任何变化我再叫你。赵溪......\"
他转向赵溪,后者正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疲惫的警觉。
\"你去睡觉。\"李申说,\"今晚我守着你弟弟,你睡足了,明天换我。\"
赵溪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李申不容辩驳的眼神,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然后轻轻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李申没回应,只是站起身,把碗放进洗碗的水盆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窗外,暮色四合,围墙外的行尸又开始嘶吼,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但在这个房间里,在灯光下,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之间,某种更坚固的东西正在形成。
不是家庭,不是朋友,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联结。
我们一起活下来了,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