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放完了。
音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自动播放下一首，《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李申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不是不想听，是太大了怕传到围墙外面。在这个世界里，音乐也是一种危险。
调小了的歌声在办公楼里飘着，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一楼流到二楼，从厨房流到走廊，从窗户缝里流出去，又从门缝里钻回来。
干活的人继续干活，但动作慢了一点，轻了一点，好像怕把歌碰碎了。
张薇薇开始烤桃酥。
这是她临时起意的。
本来年夜饭的菜单里没有甜点，但看到老王炼的那罐猪油，白花花的，凝成膏状，她忽然想起了桃酥。
桃酥的主要原料就是猪油、面粉和糖。
“猪油?”一开始莫骁听到之后，表情有些微妙：“用猪油做点心？”
“桃酥就是要用猪油。”张薇薇已经动手了，她把猪油从罐子里挖出来，放在盆里：“猪油做出来的桃酥才酥、才香。用植物油做的，口感差远了。”
她把猪油和糖粉混合，用筷子搅打，直到变成蓬松的白色糊状。
然后分次加入面粉，用手揉成面团。面团不能过度揉，揉多了起筋，就不酥了。
“以前我奶奶每年过年都做。”张薇薇一边揉一边说：“用模子压出花纹，烤出来又酥又脆。我和我弟抢着吃，每次都能吃一整盘。”
她没说“我弟”现在怎么样了。
不用问，所有人大概都能猜到。
面团揉好之后，她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按扁，用叉子在表面压出花纹。没有桃酥模子，叉子凑合。
“没有烤箱怎么办？”莫晓问。
“烤红薯那个。李申他们搭这个灶台的时候，就做了这个设计。”张薇薇把一个个压好的桃酥生坯摆在屉里：“有点小，我们多烤几次。”
她把烤笼推进去，盖好。莫晓负责看火。
另一边，张明开始做炖锅鱼。
“做炖锅，臭鳜鱼最好，我们没有，就因地制宜了。”
两条鱼煎得两面金黄，张明烹少许锅边醋。
放进大铁锅里，加了生抽、老抽、辣椒、蒜瓣，一点点白酒，再加开水没过鱼身。
汁水翻滚着，热气蒸腾。
张明将鱼转盛到装满配菜的砂锅里。
“晚上放在炉子上，就直接能吃了。时间再长也不会凉。”张明盖上盖子。
鱼的香气和桃酥的香气在厨房里混在一起。
一个浓鲜，一个甜香，像两个不同的人挤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说着各自的话，但意外地不冲突。
莫晓站在灶台旁边，一边看火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
张薇薇看了看里面的桃酥，又盖上了。
“快了。”她说。
这时候，音乐还在放。
音箱里的歌单循环了两遍，现在正在放第三遍的《起风了》。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莫晓忽然说了一句：“如果再有奶茶，就齐了。”
张薇薇抬头看她：“什么齐了？”
“炖锅、桃酥、奶茶。”莫晓回忆着说：“灾变前最流行的网红三件套。去了这个地方一定要打卡的。”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瞎说的。”
“我老了，都没听说过。”张薇薇跟着笑了笑：“我不爱凑网红的地方。”
“可能是地域的问题吧，当时江浙沪挺流行的，还要专门开车过去。”
李申正好进厨房接水，从旁边路过，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
“奶茶？”李申问。
莫晓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瞎说的。”
“不用随口说。”李申把水杯放在旁边：“普通的奶茶好做。珍珠奶茶就暂时别想。”
张薇薇和莫晓同时看向他。
“你还会做奶茶？”张薇薇问。
“会呀。现在就可以试试，挺简单的。”李申走向橱柜，打开看了一眼，“有红茶的茶叶吗？”
“有。”张薇薇指了指柜子:“上次找到的，还挺多的，里面就是红茶。”
“牛奶呢？”
“很多，之前是可可和小石头喝。按这个消耗量喝到过期都喝不完，我还说早餐让大家都喝。”
“糖也有。”
李申把三样东西拿出来，摆在灶台上。
“有这三样就够了，焦糖奶茶。”李申回忆以前的做法：“先把糖炒成焦糖，加水化开，加茶叶煮，最后加牛奶。”
原理简单，糖加热到焦化，产生焦糖风味，然后和茶、奶混合。
他以前做过一次，步骤是他跟着在网上学的，做出来味道一般。
张薇薇和莫骁看着他把糖倒进干净的锅里，开小火。
糖粒在锅底慢慢融化，从白色的晶体变成透明的液体，然后开始变色。
先是浅黄，然后金黄，然后琥珀色，最后变成深褐色，冒出细小的泡泡。
“这个颜色差不多了。”李申判断着，端起旁边的热水，沿着锅边倒进去。
“滋——”
热水和焦糖碰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白色的蒸汽腾起来。焦糖在水里化开，变成了一锅深褐色的液体。
“茶叶。”李申朝莫晓伸出手。
莫晓把茶叶递过来。
李申抓了一小把，扔进锅里，搅拌了几下。茶叶在焦糖水里翻滚，颜色变得更深了，茶香和焦糖的甜苦味混在一起。
“煮一分钟。”他说，眼睛盯着锅。
一分钟后，他把茶叶用漏勺捞出来，然后倒入牛奶。
白色的牛奶流进深褐色的茶汤里，两种液体交汇、旋转，像一幅冲击感的画。颜色从深褐变成浅棕，又变成一种温暖的奶茶色。
“别煮沸。”李申关小火，用勺子搅了搅：“牛奶煮沸会有奶皮，口感不好。温热就行。”
他尝了一口。
甜。焦糖炒得稍稍过头了，带了一点苦味。
“怎么样？”莫晓凑过来。
“能喝。”李申说：“就是焦糖有点过。下次少炒几秒。”
他把奶茶倒进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泡沫，散发出焦糖的甜香和红茶的醇香。
莫晓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
“像。”她说，声音很轻：“真的像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