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外出,队伍都会在天黑前回来。这次久久不见三人归来,植物园内的众人都担忧和焦急。
  周驰和赵溪几次想外出寻找李申他们,都被老王拦住。
  当老王来开门的时候吃了一惊。
  三个人是徒步回来的。
  没有车。
  “出事了?”他问,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
  “估计就是传说中的尸潮被我们碰到了。”李申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老王听得出来,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车丢了,找的物资也丢了,连武器都丢了一些。”李申继续说,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还好人没事。”
  “人没事就好。”老王赶紧说。
  他侧身让他们进来,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把铁销插进锁孔,又把两道门闩带上。
  张薇薇端来热水和毛巾。
  何雯雯接过去,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蒸腾上来,钻进她的鼻腔,钻进她的毛孔。
  毛巾的温度渗进皮肤里,渗进肌肉里,渗进骨头里。她能感觉到那些紧绷在被一点一点地融化,惧怕涌了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哭什么?”李申给张薇薇使了个眼色。
  张薇薇上前扶住了何雯雯的肩膀。
  “没哭。”何雯雯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后怕。”
  “后怕很正常,不怕才是不正常。”李申望着基地里温暖的灯光,像是说给何雯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以前每次想起找鸡鸭时碰到的尸群,都后怕不已,那次我和老王、周驰差点就交待在那了。以后,该怕的就是今天这尸潮了。”
  “怕了才能活。不怕的都死了。”
  李申接着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小区、物资、那五个人、尸潮、屋顶逃跑、弃车丢物资。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那些平静的词语下面,压着多少惊涛骇浪。
  “那五个人很厉害?”赵宏伟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热水。
  “我看到的后面四个是真的很厉害。”李申点点头,双手捧着水杯,汲取那一点温暖:“在我们发现他们之前,就不知道跑了多久的路,还能当机立断想利用我们,最后在包围的情况下还可以杀那么多行尸。我如果在他们那个处境,不会比他们做得好”
  “发现了我们,就把行尸往我们这边引,这么恶劣的事你居然称赞?”
  何雯雯听着李申的话,心里不舒服。这次她可是在天台丢了脸,和她平时露出的坚强表现不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后的虚脱。
  李申看了何雯雯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和,是一种平静的、理解的目光。
  “那是求生的本能,就像救溺水的人要从后面救,因为正面可能拖着施救者一起死。溺水者不知道是在被救吗?他只是本能的抱紧面前的人。”
  “如果我在他们那个处境可能也会这么做。”李申看着杯中的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被尸群追的时候,人会做出任何求生选择。这行为不道德,但不是不能理解。在这世道里,道德是高贵的,是奢侈的。今天我们活下来了,所以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说道德。”
  张薇薇扶着何雯雯走进屋里去了。
  “人没事就好。”老王抽着烟,又说了一遍。
  遭遇尸潮后,好几天里,植物园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氛中,通过三人讲述,大家都知道了尸潮的可怕。
  忙完一天的活计,李申坐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李申知道,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干活的时候会聊天,会说笑,赵越会讲他在外面遇到的惊险事,添油加醋地讲,讲到精彩处还会站起来比划。
  何雯雯会怼他,说他吹牛。老王会喊一句“越小子你又在那儿吹玄龙门阵”,然后大家一起笑。
  现在不聊了。
  大家干活的时候只是干活,偶尔说一句“把那个递给我”或者“这边弄完了”,然后就没了。
  李申知道为什么。
  因为尸潮让他们看清了一个事实,他们以为自己在植物园里建设了一个小小的家园,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去。
  但如果尸潮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连跑的资格都没有。
  那黑压压的尸潮吞噬街道,那五个陌生人的惨叫,屋顶上绝望的奔逃,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本来已经觉得植物园这里建设得欣欣向荣,温室里的蔬菜长势喜人,禽舍里的鸡鸭恢复下蛋,日子似乎越过越有奔头。
  但尸潮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人的幻觉。
  李申把茶杯放在台阶上,双手交叉撑着膝盖,低着头发呆。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危险。从灾难爆发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身处危险之中。但随着生活的继续,他渐渐有了他就能应付的错觉。
  但现在他深刻理解,这个世界上行尸数量是惊人的,它们会突然出现,会像洪水一样淹没一切。
  他引以为傲的围墙,在那个数量级的行尸面前,就像一张纸。他精心设置的陷阱,会被行尸的尸体填平。他的枪和子弹,只能连拖延片刻。
  他以为他们在夹缝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但那个夹缝,只是行尸还没来而已。
  “想什么呢?”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植物园里一种樟树的叶子。他说叫老鹰茶,没茶的香味,但老王说好喝。
  “这不科学”李申说。
  “啥?”老王一愣,慢慢在他旁边坐下来,搪瓷缸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我觉得这个事情不科学。几个月了,这些行尸很多都不吃不喝,也不腐烂,像是永动机一样不停的追逐活物。完全违背了生物学、生理学、物理学、能量守恒等等基本科学规律。”李申像是在发泄,语速很快。
  “行尸的出现就没道理。”老王苦笑:“所以你在纠结这个?”
  “不是,只是心里难受。”李申低下头。
  “所以其实你是在想那天的事。”老王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申没说话。
  “我也在想。”老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我昨晚做梦,梦到那次我们三个去找鸡鸭,被行尸追。梦里你跑得比那时候快多了,我跟不上你,周驰也跟不上,你们俩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跑不动,行尸越来越近,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
  “醒了之后睡不着,就起来去大棚里看了看那些苗。刚冒头,绿绿的,一点点大。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久,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得让它们活。不管外面怎么样,这些苗得活。”
  李申转过头看着老王。
  老王没看他,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什么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脸上的皱纹比才见他时深了很多。
  “你说得对。”李申说:“日子还是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