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低声喊“有枪”，众人往后退。但很快，队伍最前面那个眼镜男抬抬了一下手。
只是一个很轻微的手势，但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剃着板寸的年轻男人往左跨了两步，半蹲下来，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消防斧。拿两把菜刀的中年男人退到了购物车后面，把车当掩体。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各占了街边的一个位置，视野互补。
动作虽然不算专业，但看得出有基本的配合意识。
李申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抬手的人身上。
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干净，镜框完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整个人看上去斯文、冷静，气质明显与其他人不同，不是那种在末世里被逼出来的凶狠，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骨子里的沉稳。
他站在最前面，但不是鲁莽的那种。他站在剃头板寸和瘦高个之间偏后一点的位置，既能观察前方，又能在第一时间被同伴掩护。
他也一眼看到了李申，脚步顿住。
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识别”，到“确认”，再到“友善”。这三层变化很快，但每一层都清晰可辨。
李申也认出了他。
是上次在超市偶遇的那个眼镜男。
李申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碰面，那人的右边镜片碎裂了，只用铁丝和胶带勉强固定在镜框上，看东西一只清楚一只模糊，行动十分受限。
而此刻，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完整的眼镜，虽然款式老旧，框是深棕色的塑料框，明显是从某个眼镜店翻到的存货。但两片镜片都在，干净清晰，没有一丝划痕。
眼镜男朝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话，剃头板寸松开了摸消防斧的手，中年男人从购物车后面探出头看了看。两个女人的姿态也放松了一些，但手里的武器没有放下。
然后他独自朝李申的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武器，也没有举过头顶。
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又保留着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
他停在距离三轮车大约五米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讲究的距离。太远了显得生分，太近了容易引发紧张。五米，刚好在大多数冷兵器的攻击范围之外，又能正常交谈。
“你们好。”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上次见过。”
李申点了点头，把枪背回背上。
对方只来了一个人，手里没有举武器，这个姿态足够说明态度。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的眼镜配好了？”
眼镜男抬手摸了摸镜腿，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这副眼镜真的在自己的脸上，不是做梦。
“算是吧。在一家眼镜店翻到的现成镜片，度数勉强凑合。没人会磨片，也没人会调试，凑合用，能看清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末世里，配一副眼镜，都成了奢望。”
李申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说：“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街中间，相距差不多五米。身后各是一队人，各自躲在掩体后面，互相打量着对方。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敌意，但也不是信任，更像是两头野兽在试探彼此的实力和边界。
“你们这边是......？”眼镜男看了一眼李申身后的何雯雯和周驰，又扫了一眼花台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史立涛，眼镜片的反光出卖了他。
最后目光在李申背上的枪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搜物资。”李申显得很客气：“你们呢？”
“也是。”眼镜男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上的猫粮狗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好，这家店还没人来过，收获不错。”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他的年龄要深。那种笑不是真正的轻松，而是一种“还活着”的庆幸，带着末世幸存者特有的苦涩底色。
李申没有评价。他只是看着那两辆购物车，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信息。
七个人，两辆改装购物车，说明他们的据点离这里不会太远，但也不会太近。
“你们一直在这一片？”李申问。
“差不多。”眼镜男说：“这一片搜得差不多了。从东边那个加油站往西，到前面那个菜市场，我们基本都翻过一遍了。你们呢？”
“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这是一个沉默的试探，都在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和威胁。
“上次和你一起的那位呢？”李申尝试着平缓对方的情绪。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碰面时，眼镜男身边站着一个短发高个的女人。那个女人握矛的姿势很怪，一手正握，一手反握，矛杆斜斜地靠在肩上。
那个女人的眼神也很特别。锐利、冷静，像一把没有出鞘但随时可以拔出来的刀。一看就是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战斗力不弱。
在那个队伍里明显不是边缘人，而是有战斗力、有话语权的角色。
李申在那七个人里没有看到她。
“怎么没一起？”
眼镜男的表情变了。
不是剧变，是一种很细微的凝固。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关上了，但关之前透出了一点里面的东西。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那种“笑”已经从脸上撤走了，只剩下一层皮肉在维持形状。
“你说小郑。”他说，声音平稳了一些，但比刚才低了一点，“她没在了。”
李申没说话。
“上个月的事。”眼镜男把目光移到旁边的一栋废弃楼上，像是在看那栋楼，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更远的、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到一个小区搜物资，底商的门开着，看着没行尸。进去了，里面确实没什么行尸，但是二楼......二楼楼道口有一只，从拐角扑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不正常。像是在那个停顿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楼道口，又看到了那只行尸从拐角冲出来，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走在前面。矛是举着的，但那只太近了，从侧面扑的。矛没来得及刺出去，被咬了胳膊。”
他的声音开始变平，不让情绪放出来。
何雯雯在后面安静地听着，她手里的枪没有放下，但枪口移开了几寸。
“我们把她拖出来了。”眼镜男说：“胳膊上的伤口，我用了白酒冲洗，又把能找到的消炎药都用了。但没用。”
“最后是我把她送走的。”眼镜男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稳：“她求我的。她说‘龙哥，别让我变成那东西’。我......我用她自己的矛，从后面.....”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