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申也承认，龙文岩说的那个超市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末世快半年了，稍微好进一点的物资点，早就被人翻得底朝天，连很多家具都拆了烧火。一个完好的、没被搜索过的大型超市，可能是方圆几公里最后一块肥肉。
而且，李申还有更深层的考量。
他想看看外面这些幸存者是怎么战斗的。
行尸的行为模式在变、环境在变、其他幸存者的策略也在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最直接的信息来源，就是和其他幸存者合作一次。看看他们的战斗方式、组织方式、在面对行尸时是怎么决策的。这些东西，站在远处观察是看不到的，只有并肩作战的时候才能体会。
龙文岩这支队伍虽然装备一般，但能活到现在，必然有其生存逻辑。学习他们的经验，对植物园未来的外出策略至关重要。
最后，龙文岩这个人给李申的感觉不错。
龙文岩刚才说过“我们住处有个孩子发烧”。“我们住处”，不是“我们几个”。这个词的含金量很高。说明他们的队伍不止这七个人，还有其他人，那些没法出来冒险的人，可能是老人、孩子、可能还有伤员。
要养的人越多，压力就越大。
能承受这种压力的，是值得认识的人。
末世里没有纯粹的好人。可以打交道、可以讲道理、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龙文岩的眼神干净，他的逻辑清晰，他在提到小郑时的沉默是真的，那种沉默装不出来。
在末世里，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到时候，物资按出力的人头分配。公平起见，你们出多少人，占多少份。”龙文岩见李申一直没说话，就再次开口。
李申思绪被打断，不过也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提一个方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管你们出多少人，也不管我们出多少人。最终分配按一个原则：确保拿下超市物资为前提，然后两家对半分。”
龙文岩只犹豫了两秒。
“好。”他说：“平分！”
他没有讨价还价。
李申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些。龙文岩不是那种在小利上纠结的人，他知道什么才是更重要的。拿下超市，拿到物资，比多拿一些重要得多。
而且他知道，虽然李申他们人少，但如果没有李申的枪，他们几个人连试都不敢试。五成，是李申应得的。
“但有一个前提。”龙文岩的语气很认真：“你们的三支枪必不可少，还要保证足够的弹药。不然我不能拿我的人去送死。”
李申点了点头：“我们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冒险。”
“还有，”李申补了一句：“合作可以，但指挥权要统一。进去之后，谁负责诱饵、谁负责射击、谁负责近战、谁负责搬运、谁负责撤退时的殿后，这些必须提前定好，现场只听一个人的。不然各行其是，出了问题来不及反应。”
“同意。”龙文岩说得很干脆：“你来定就行。”
李申看了他一眼。龙文岩说“你来定就行”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没有丝毫勉强。要么是他真的信任李申的判断，要么是他很会做人，或者两者兼有。
“好，我得跟我的队员商量一下。”李申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龙文岩点点头。一个能让队员放心跟着他的人，不会在重大决定上独断专行。这一点，本身就是个信号。
“明天上午十点，在这里，还是这个街角。”李申说：“我给你答复。”
龙文岩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还得商量啊？”
说话的是那个拿罐头过来的老宋。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大概是觉得李申这拨人太“磨叽”了。都把条件说清楚了，还商量什么？直接干就完了。
“老宋。”龙文岩回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像一把钳子夹住了什么东西。
老宋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没收回去，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嘴巴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像是觉得李申这拨人“不够干脆”。
龙文岩没有再说第二句。他只是看了老宋一眼，然后转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明天上午十点见。”他对李申说。
“知道时间吧？”李申忽然问。
龙文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举起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有些磨损，但指针还在走。他晃了晃手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懂的的”表情。
“知道。”他说：“这世道，除了行尸多，这些物资也多。到处都能捡到，就是没人校准，但大概时辰错不了。”
末世里，只要你敢去找、敢去拿，很多东西都还在那里，等着被人重新使用。
问题是，你得活着走进去，再活着走出来。
龙文岩朝李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回去。
他的七个人从掩体后面陆续走出来，重新聚拢到购物车旁边。老宋还在嘀咕什么，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人才能听见。龙文岩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购物车的时候随手搭了一把，帮着推了一下。
他们沿着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辆改装过的购物车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闷闷的滚动声，缠了布的轮子确实安静，但做不到完全无声。
李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街角一栋居民楼后面。
“李哥。”何雯雯从车斗后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怎么看？”
“回去说。”李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跳上驾驶座，发动了三轮车。
史立涛已经坐回了车斗里，把装物资的袋子往身边拢了拢，腾出一个能靠着的位置。周驰最后一个爬上车，坐在车斗的边沿上，两只脚垂在外面晃荡。
“好了，李哥。”周驰拍拍车沿，发出信号。
三轮车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身后空荡荡的街道上，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