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黑了。”李申站在停车场入口处，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夕阳从坡道口斜射进来，在停车场的血泊上投下一层暗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虚假的安宁。
“夜里不能运。”龙文岩走到他身边：“晚上视野不好，如果遇到行尸......”
李申想了想：“那就明天天亮再接着搬。”
赵越凑过来：“这么多东西，留在这里，万一被别人发现……”
“留人驻守。”龙文岩说：“我们各留点人，在卖场里过夜。明天继续。”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不是因为他觉得卖场安全。
恰恰相反，他觉得在这超市里过夜不安全。卖场清过了，但上面的楼层呢？旁边的商场区域呢？消防通道呢？那些地方都没有清理过，谁知道夜里会不会有行尸游荡下来？
但他知道这些物资的重要性超过了风险。
李申转向自己的人：“老王、赵越，你们两个和我留下。其他人一起回去，明天一早再来。”
龙文岩也做出安排：“蒋昕、小王、赵雪东、和我留下。老宋你带人回去，把今天运回去的物资安顿好，明天再带人来。”
三轮车依次驶出停车场，驶上坡道。龙文岩的人推着购物车和翻斗车跟在后面。
到了地面层，天已经半黑了。
两支队伍在街角分开。龙文岩的人推着车往东走，李申他们的三轮车往西开。
留守的人员开始在卖场里建立临时据点。
他们先将防火门锁好，再在收银台附近选了一片区域。
那里空间开阔，视野好，而且靠近入口，便于警戒。
众人合力把清空商品的货架搬来，和重的货物、超市的购物车一起垒成简易的掩体，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
人在里面休息，外面留两个人轮流站岗。
“吃饭。”李申拍了拍肚子。
赵雪东从卖场里找出一些蜡烛点燃，架上罐头进行加热。
老王拖出来几箱自热米饭和自热火锅，在中央摊了一地。蒋昕翻出来几瓶饮料，小王拿了几个塑料碗和一包一次性筷子。
红烧牛肉的罐头首先加热好，金属罐身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之前赵越已用多功能刀撬开，金属盖虚掩着。现在拉开后，牛肉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申他们的人还好。
龙文岩的人那是快半年没闻过这属于正常世界的味道。
小王把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失传已久的珍馐。
“龙哥……”小王的声音带着哽咽：“这肉……是甜的。”
龙文岩没有说话。
他打开一罐水果罐头，黄桃的，糖水清澈，果肉饱满。他用叉子挑起一块，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半年了。
半年没有吃过这么清甜的东西。而此刻，这块桃子的甜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锁死的记忆。灾变前的生活，阳光、家人、餐桌上摆满的菜肴……
他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没有人在乎吃相。
所有人都蹲在地上，用手抓，用嘴啃，用筷子刨。
赵雪东端着一碗自热米饭，蹲在收银台旁边，吃得满嘴是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一顿热乎饭了。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不对劲。
蒋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雪东抹了一把嘴，又抹了一把眼睛。
“没事。”他说：“辣得。”
自热米饭里的红烧牛肉味，确实有点辣。
蒋昕从货架上拖下来几大瓶可乐和雪碧，在每个人的碗里倒了半碗。
碳酸饮料的气泡在塑料碗里炸开，发出“嘶嘶”的声音，和着人们的咀嚼声、吞咽声、偶尔蹦出来的几句闲聊。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超市里只有吃的动静。
这是末世里最奢侈的声音。
“李申。”龙文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找到的，保质期还有三个月。喝吗？”
李申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啤酒，金属罐身上印着某个品牌的标志。
“喝一罐吧，解解乏。”李申接过来。
两个人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在空气中散发出麦芽的香气。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仰头，灌了一大口。
啤酒是温的，但口感还在。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像这半年的生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了。”龙文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超市里听得很清楚。
李申喝了一口啤酒：“又谢？谢什么？”
“推车。帮小孙治伤。打下这个超市。你们做的所有。”
李申没有说话。
龙文岩推了推眼镜，继续往下说：“我遇到你们的时候，我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什么样？”
“现在这样。”龙文岩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把堆成小山的物资、蹲在地上吃饭的人全部划了进去。
李申笑了一下。
我懂你的笑。
龙文岩沉默了几秒。
他觉得，他们是没得选，但李申和他们不一样，特别是看了陆续赶到的植物园众人。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他觉得，李申这些人，是他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看到的最亮的那道光。
“去吃东西吧。”李申说：“先吃饱，好好休息，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龙文岩点了点头，但并没有马上动手。
他看向黑暗中一点点的烛光。
蜡烛刻意只点了几根，光亮有限，照不远。
收银台附近这一小片区域像是黑暗大海里的一只小船，烛光之外全是超市卖场的黑暗。货架的轮廓、远处天花板上暗淡的应急灯指示牌、某个角落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下的影子。
他目光一一扫过蹲在地上吃饭、喝可乐的众人。
赵雪东把空盒子扔到一边，靠在购物车上，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已经吃饱喝足。
那小王还在啃第二盒午餐肉罐头，像是要把这半年欠的饭吃回来。
蒋昕手里攥着一瓶可乐，已经喝了大半瓶，故意在赵雪东身边打了一个比他还响的气泡嗝。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气氛松弛得像末世前的某个普通的加班夜。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