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不久，太阳还没升高，植物园门口就响起了声音。
龙文岩带人来了。
这次来的跟着来的是林荻和老宋。
他们骑着三辆从超市搬回来的自行车。其中一辆加以一个车斗，成了三轮车的样式。
那辆三轮车上装着好几个纸箱和塑料袋。
李申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馒头。
他看着龙文岩从车上跳下来，又看着老宋和林荻一起搬着车斗里的东西，三个人的眼睛下面都有青黑色的阴影，像是没怎么睡好。
李申也差不多，四个熊猫眼，相互望着。
“小朵怎么样？”龙文岩的第一句话，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不是结核。”李申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按照曾医生的说法是支原体肺炎，算重症，合并胸腔积液和肺脓肿。昨晚给小朵做了穿刺，抽了脓，现在正在输液，体温已经降了不少。呼吸也比昨天好多了。今天要天亮的时候人醒了，算是稳定吧。”
“不是结核......”龙文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不敢置信的事实。
“不传染。你们消防队的人，就放心吧。”
龙文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抖，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重新戴上之后，他的鼻子有点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难得听到一个好消息。”他的声音有点闷。
龙文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这些是药。”
他指了指老宋搬下来的箱子：“阿奇霉素、红霉素、克拉霉素、口服补液盐，一些葡萄糖注射液。反正就是按照曾医生的单子，我们能找到的都带过来了，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李申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药，点了下头：“不错，我们昨晚去扫荡了一家医院，也搬回来了一些药。”
龙文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行，那我们这些算锦上添花。”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了：“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我们的人昨晚回来得很晚，在外面遇到了麻烦。”
李申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龙文岩也不入内，就在院子里大树下那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没有给李申，就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附近找不到药，昨天他们找药往着北边去的。”
“药是找到了，但在建新北路上碰到了另一拨人。七八个，自称是城北避难所的搜索队。”他吐出一口烟：“对方要我们的人加入他们，或者交出一半的物资。”
“一半？”李申皱眉，他馒头嚼到一半，停住了。他慢慢咽下去，干硬的馒头渣在食道里刮出一道涩感。
“对，说是城北的地盘，他们有着供养人民的职责，如果进入城北范围搜索物资，就必须交税，找到东西的一半。”龙文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然后呢？”
“我们的人当然不干，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就打起来了。”
他弹了弹烟灰：“还好这次我们的人带了两支枪。不过你也知道，我们的人没用过枪，也舍不得用子弹练习，枪法不行。对方也有枪，根据回来的人描述，对面枪法也差。两边就这么躲在掩体里，枪举过头顶对着乱射。和非洲黑叔叔差不多，砰砰砰，看着热闹，谁也打不着谁。”
“距离三四十米，子弹打了十几发，没一个伤亡。然后两边都怕引来行尸，悄悄退了。”
他苦笑了一下：“浪费的子弹，真该用来好好练一下，还不如林荻用弩。我们的人怕被跟踪，绕了好大一圈才回来，到凌晨三点多才到消防队。”
李申沉默了几秒。
“城北避难所......”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我们之前说起的那个，终于碰上了，算打过第一次交道。”龙文岩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现在看来，不是什么善茬。收税这种事，和刘三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你们的人没事就好。”李申宽慰着。
“没事。不过以后城北那边怕是不能去了。”龙文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们都觉得当初没去城北避难所是对的。要是去了......”
“现在你们就是交税的。”李申接话：“或者更糟。”
龙文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从车斗里又搬出一个蛇皮袋，里面是大米。
“小朵和张姨在你们这儿，不能白吃。”
“说了不用。”李申把蛇皮袋推回去。
“用不用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龙文岩把袋子放在地上：“你不收，我就每次都带。”
李申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朝办公楼喊：“老王，出来搬东西！”
“我想看看小朵。”
李申点了下头。
他带着龙文岩三人进了办公楼。
接下来的几天，小朵一天比一天好。
输液持续着，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出头，最后稳定在三十六度八左右。
也能睁开眼睛，能喝水，能小声说疼。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她转了转头，看到张姨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的手背上。窗户外面有阳光，还有鸟叫。
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张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但张姨还是醒了。
在确认不传染之后，隔离措施从“严格隔离”降级为“一般防护”。口罩还是要戴，手套还是要用，但不再限制人员进出了。
可可和小石头是最先来的。
两个孩子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朵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她看到门口的两个孩子，眨了眨眼。
“你是谁呀？“可可问。
“我叫小朵。”小朵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
“我叫可可，他叫小石头。”可可拉着小石头往里走了两步：“你生病了吗？”
“嗯，但是现在好多了。”
“那你能跟我们玩吗？”
小朵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可笑了，拉着小石头跑到床边，开始给小朵讲植物园里的各种事情，院子里来只野猫、墙角长了蘑菇、赵越哥哥昨天被赵溪姐姐骂了......小朵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张姨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眼眶又有点湿湿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曾萌说：“曾医生，我......我去给小朵熬粥。”
“加鸡蛋。”曾萌说：“每天一个，蛋白为主，蛋黄半个。她需要蛋白质。”
“哎，哎。”张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