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清楚，我个人动手实操的能力算是弱项。很多田间地头、设备拆装的活，比不上老王叔、张大强他们常年摸现场的人。我的定位就是负责提供优化思路、做规划框架。真正落地执行，还是要依靠团队所有人积累下来的实践经验。”
他顿了顿，语气恭谨。
“我刚来植物园，一切以咱们团队整体为重。所有事情，我听领导的安排。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谦卑，懂事，看上去格局开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申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可这恰到好处，让李申有一些不对劲。
但那种不对接，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有问题。
李申在灾变后的世界已经一年多了，如果是那个还在每天上网的他，会立马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网上的有一些网友吗？
不管说到什么事情，都能够给你吹上一段，至于对不对那就不用管了。
他心里那点疑虑还在，只是那是一种没有证据，没有事实支撑，单纯来自直觉的微弱不安。
但不能凭直觉否定一个人，可也绝不能凭着一套漂亮的话术，就信任。
李申沉默几秒，目光平静地看着钱立人。
“你的这些想法，我记下了。”
“考核期还没有结束，你继续跟着老王他们，跟着现场干活。后续你的构想，要再多想想，有了全盘的方案再说。”
钱立人神色没有半点失望，立刻点头应下。
“我服从安排。”
“行。”李申站起来：“有什么想法，跟老王说，老王会转告我。”
“好。”钱立人也站起来，微微低头：“我去继续干活了。”
李申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钱立人看着菜地，他的背影很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视察自己的领地。
但只是一瞬。
钱立人很快转身，朝老王那边走过去了，步子迈得不大，肩膀微微塌着，又恢复了那种谦卑的姿态。
李申收回目光，继续走。
田埂边谈话过去两天，植物园的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往前推进。
李申心里始终搁着那日的对话，植物园有问题，需要改进。
可心底那一丝细刺般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他说不出确凿的破绽，仅仅只是一种直觉。
理智告诉他不能单凭直觉否定一个人，可带着大家末世求生培养出的警觉，又让他没办法全然放下戒备。
这天在办公楼大厅，刚说完接下来越冬地安排，老王、张明、赵宏伟、张薇薇都还没有离开。
“对了，还有灌溉渠。” 老王抬了抬下巴，看向摊开在桌上的手绘园区地图：“咱们是不是该让那钱立人来帮忙重新规划一下？毕竟人家专业出身。”
赵宏伟一下笑出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姓钱的是你老王的亲戚。最近你都把他挂在嘴边，这么急着让他表现。”
“我可是对知识分子的敬重。”老王昂着头：“你看我对张老师一样很尊敬。要知道，有个伟人说过，知识可是生产力。”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张明笑了笑。
李申看着老王：“你想重新规划哪条灌渠？”
“全部，把园区的好好规划一下，重新来过。”老王说：“钱立人给我说，得重新测。我寻思着，干脆让他从头到尾规划一遍，省得修修补补。”
李申有点不好驳老王，只是说：“重新来地工程量可不小。”
陈宇从旁边走过来，听了个尾巴。
“灌渠的事，我可以接。”陈宇说。
众人转头看向他。
陈宇这一段时间成长很快，从一开始地理论性转变到实干。
之前还上手了好几个改良项目，都是他查资料、画图、动手搞的。虽然每个项目都磕磕绊绊，但最后都做成了。
这让陈宇有了信心。
“我查查资料，应该能搞定。”陈宇回看向众人说：“史立涛那边有不少电子资料，我们现在的藏书应该也有几本水利方面的。我记得在做电子书目的时候看到过。”
“只要肯下功夫，多查阅比对资料，反复推演，我觉得咱们可以把这套灌溉渠捋顺。我可以找史立涛搭伙，一起翻材料，核算坡度、流量、具体的土方数据。”
陈宇说完，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史立涛。
史立涛听见自己被点名，抬了抬脑袋，微微点头：“水利的书？我找找，应该有。陈宇做事现在也仔细了，不是不行。我也可以抽空进行配合。”
老王皱了皱眉。
“不是我说，陈宇你那几个项目是做成了，但灌渠不一样，那是系统工程。坡度、流量、流速、沉淀，哪一样没算好，整条渠都白搭。钱立人是专门干这个的，让他来，省事。”
陈宇的脸有点红：“老王叔，我也是边学边干。以前那些项目，我也是从不懂到懂的。”
“那不一样。”老王摇头：“这个要学的东西太多，这些时间你可以拿来做其他的事情。”
陈宇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灌溉的重新调整，不是眼下的重点工作。” 李申缓缓开口：“先维持现有能用的状态就行。钱立人也才过来没多久，让他再多适应几天。不用急着把大项目压到他头上。”
老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几句，看见李申神色，便把话咽了回去。
会议就此散场，众人各自散开忙活手上的事务。
这天午后，钱立人主动找上了老王。
“王叔，那边引水渠那处拐角，我看有些问题呀。”
钱立人站在田埂上，指着水渠的方向：“坡度没算好，水流速度太快，冲到拐角位置动能集中，不断冲刷土体，就把拐角冲松，开始渗漏。根源就在流速。”
老王一听，来了兴致，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靠。
“走，带我过去瞧瞧。”
到了地方，钱立人蹲在拐角处。
“王叔，你过来看。”他指着拐角内侧被水流冲刷出来的一个浅坑：“这个地方土冲松了，水就从这里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