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拐角内侧的渠壁有明显的塌陷痕迹，泥土被带走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松散的沙质土。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钱立人在渠边蹲着，用手比划：“一是在拐角前面加一个跌水槽，让水先落一下，流速降下来再转弯。二是在拐角内侧挖一个小沉淀池，水流到这里的时候先兜一圈，把泥沙和冲刷力都卸掉。”
他拿手指在湿泥上画了一个示意：“跌水槽不用大，用水泥和砖砌一个缓坡就行。沉淀池也就是扩一下内侧的宽度，不用很深。两样加起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老王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陈宇之前也提过类似的方向，但没有钱立人说得这么具体，跌水槽、沉淀池，这些词是真正懂的人才会用。
老王看着钱立人在那里比划尺寸，长宽深度，说得有模有样，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听着是这么回事。” 老王连连点头：“行。我下午就带人弄。”
下午，钱立人没动手，站在旁边看老王指挥人挖坑、砌砖。
他偶尔指点两句“砖缝要留一指宽，水泥才能吃进去”、“沉淀池底要低于渠底十厘米，不然泥沙沉不下去”。
活干完，通水测试。
水流到拐角处，从跌水槽跌下去，流速明显减了。沉淀池里，泥沙慢慢沉下去，下游的水清了不少。
老王蹲在渠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
“钱工，你是真懂。”
钱立人摆摆手：“基础的东西，不值一提。”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夜色慢慢笼罩植物园，食堂炊烟升起。大部分人结束劳作，吃饭休息。
老王又一次找到李申。
李申在房间里擦枪。
他和赵宏伟学习以后，把92式拆开了，零件摆在桌上，他用一块布蘸了油，一个一个擦。
老王推门进来，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那个引水渠，钱立人修好了。”老王说：“跌水槽加沉淀池，一下午就弄完了。效果立竿见影，水不渗了，泥沙也沉下去了。”
李申没抬头，继续擦枪管。
“小李，我跟你说实话。”老王往前凑了凑：“这人真的有本事。不是那种嘴上能说、手上不行的。他今天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画个图就能修好。这种本事，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
李申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你说他动手能力不行。”李申说：“今天跌水槽是他砌的？”
“不是，他画的图，我带人砌的。”老王实话实说：“他动手确实一般，平时砖砌得歪歪扭扭的。但思路是他的。”
“老王，我给你说实话，我始终不大放心他。”李申把枪管放下：“如果他只是干活，我觉得还能控。要他指挥大家干活......”
“不能这么想。”老王急了：“这个人手上是不行，但那不是还有我嘛。我能干活，可很多想不到。你也说我们需要各种专业人才，钱立人就是。我们现在不缺动手的，缺动脑的。”
一番来回交谈，几番拉锯，李申终于松口。
他擦完枪，把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弹匣卡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
“行。”他把枪放好：“让他先跟着你干。看看效果。”
老王得到答复，满心欢喜：“真的？”
“先跟着你干。”李申重复了一遍：“灌渠的事，让他出方案，你把关。别让他单独管什么事，也别让他进仓库和车间。考核期还没过。”
“行行行。”老王站起来：“我明天就跟他说。”
老王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李，你放心。这人我用着，错不了。”
李申看着门关上，靠回椅背。
他揉了揉眉心。
还是不放心。
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希望老王能盯住他。
钱立人第二天就表了态。
他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碰到李申，端着碗站起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能听到：“李申哥，王叔跟我说了。我能把灌溉系统捋顺。包括主管道、支管、滴灌带、沉淀池、过滤池，全部重新规划一遍。一个月之后，你来看效果。”
李申看了他一眼：“先干着看。”
钱立人笑着点头，坐下。
一边的老王拍了一下大腿：“好。正好利用冬天，一个月就可以修好。”
钱立人没说大话，也没打包票。他说的是“捋顺”，不是“修好”。
老王没听出来这个区别。
李申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钱立人确实动手做了一部分表面功夫。
他领着两三个成员，把一处渗漏拐角的裂缝用库存水泥简单封堵抹平。
在水流冲击的拐角堆上大小错落的石块，用来打散高速水流。
跌水槽和沉淀池只简单开挖浅浅一个土坑，并没有严格按照他当初比划的长宽深度去精细施工，更没有做夯实、防渗处理。
做完之后，通水测试。
冲刷渗漏的情况得到一点缓解，不再像从前那样哗哗往外渗水，但是并没有彻底根除问题。水流大的时候，依旧会有少量水从土坑边沿慢慢向外渗透。
但老王并不精通，肉眼看得见水泥封上的裂口、堆起的石块，漏水相比原先减轻不少，便认定已经取得不错成效。
“确实起作用了。” 老王站在渠边看着水流，心里愈发认可钱立人的能力：“行，比之前强。”
钱立人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点头：“这是临时措施。长期还是要重新规划，把坡度和流量都算好。”
“那你就规划。”老王说：“需要什么材料，跟薇薇说。”
“好。”
借着这一次的机会，钱立人在植物园内部迅速混熟。
他见谁都笑，碰见谁都面带笑意打招呼。
巡逻回来的何雯雯，库房清点物资的张薇薇，车间干活的陆晨阳，还有一众年轻成员，遇上了都能搭上几句话。
跟赵越说“今天巡逻辛苦了”，跟周驰说“你看着更精神更强壮了”，跟张薇薇说“食堂伙食越来越好，我来了都胖了”。
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就是两个字：客气。
他其实岁数不小，嘴上总是“哥”、“姐”的叫着，叫得亲热又不谄媚。
干活的时候，他不躲，但也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