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活慢。
挖沟，他铲两下歇一下，老王一口气铲十下。
有人开玩笑：“钱工，你这体力不行啊。”
钱立人笑笑，不恼：“以前坐办公室坐的，不大习惯。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王也替他说话：“人家是脑力劳动者，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动脑子，咱们动手。”
大伙也没有过多苛责。毕竟在末世，脑力同样算贡献。
他在聊天的间隙里放出去的话越来越多了。
“我以前做过肥料配比优化的项目。氮磷钾的比例调好了，产量能提不少。”
“温室的通风设计我也接触过一些。现在的排风方式可以改进，循环风量不够均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都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顺带提了一句。但他每次提到“以前做过的项目”时，旁边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一眼。
慢慢地，钱立人的日常工作变了。
他不再跟着大伙挖沟搬砖。
他每天的工作，变成了“巡查”。
早上起来，先去大棚转一圈，看看作物长势，拿笔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然后去菜地，看看土壤湿度，记几行。再去灌渠，看看水流，记几行。偶尔跟老王说几句“这片地应该翻翻了”、“那几畦菜的间距可以再大一点”。
老王的逻辑是：人家是知识分子，不能当苦力用。把时间花在写方案、做规划上，比搬几袋肥料更有价值。
下午，钱立人会找个地方写“规划方案”。有时候是两三排字，有时候是在纸上画一些线条和箭头，一写就是一下午。
老王有时候会去看他写的方案，看不懂，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钱立人写的方案，标题是“植物园灌溉系统优化方案（草案）”，下面分了五章，每章分了三四节，每节列了一二三四条。
老王看不懂内容，但看得懂格式。
“这就是专业。”老王跟李申说：“人家写出来的东西，跟咱们的不一样。”
李申翻了两页，没说话。
方案里全是字，没有图。全是“建议”、“可以考虑”、“优化方向”，没有“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工”。
但李申没说。
他只是把方案合上，还给了老王。
“放着吧。”他说：“等他有完整的方案再说。”
钱立人不用风吹日晒，不用体力劳作，和所有人一样的物资待遇，在末世里过上了近乎旧世界文职白领的舒适生活。
有一天下午，张明路过菜地。
钱立人正蹲在菜地边上，跟老王讲“土壤pH值调节”。
“这片土偏酸。”钱立人拿手捻了一把土：“pH值大概在五点五到六之间。种白菜还行，种番茄就偏酸了。番茄喜欢六到六点五。得调一调。”
“怎么调？”老王问。
“加碱性物质。”钱立人说：“把pH值提上去。”
张明走过来，听了个尾巴。
“pH值调节，你们用的什么？”张明随口问了一句：“生石灰还是石膏？”
钱立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张明一眼。
张明是化学老师。他不懂农业，但他懂化学。pH值调节用什么，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钱立人愣了大概两秒，这个问话是他没想到的。
“要看实际情况。”他说：“不同作物、不同土质，用的东西不一样。我们以前做项目的时候，都是先测土再决定，还有要看你想种什么作物。”
他说完，话头一转：“张老师，化学方面你是专家。以后土壤检测的事，还得请你多帮忙。”
他跟着就转向老王，换了个话题：“王叔，那边那片地的排水沟是不是该清了？”
张明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钱立人正在跟老王说排水沟的事，语气自然，没有任何异样。
钱立人如果说“用生石灰”，张明不会多想。如果说“用石膏”，也不会。
但他说“要看实际情况”，然后岔开话题。
张明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可他开始留意钱立人了。
引起史立涛的注意，完全是意外。
那天晚上他在食堂吃饭，夏进和方博坐在隔壁桌。两人在聊什么，声音不大，但食堂安静，史立涛的耳朵又向来比别人尖。
“他说他以前做过污水处理系统的相关设计。”这是夏进的声音：“我就问了一句是AO工艺还是MBR，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嘛，具体要看设计院的方案，方案是院里出的。”
“我又多问了两句。他话又变成了主要负责前期总体构想，详细工艺模块是别的同事落实。后来话题转到了末世生存的艰难......”
“是什么意思？”方博没有多想。
“我觉得他好像不懂，不认识那俩缩写。”夏进的声音压低了：“搞过污水处理的人，连AO和MBR都不知道？我不是说设计师必须懂，但起码听说过吧。我感觉他不像干过这方面。”
方博想了想：“人家可能是不想细说。搞设计的，有些东西涉密，不方便讲。”
“污水处理有什么好涉密的。”夏进嘟囔了一句：“再说现在还有啥关系。”
方博耸耸肩膀：“也有可能人家做的就是顶层规划，不抠具体工艺细节，不想跟外人细说内部的事情罢了。”
“行了，别多想。”方博拍拍他肩膀：“人家是老王叔看上的人，老王叔的眼光不会错。”
夏进也没多说：“哎，就感觉……怪怪的。”
接着两人换了话题，开始聊明天要干的活。
两人只当成闲谈，没有上报，也没有到处散播怀疑。
可这段简短对话，史立涛不动声色，默默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天，天更冷了。
老王来找李申，说的是大棚的事。
“温室供暖效率不够。”老王说：“晚上温差太大，白天棚里能到二十五度，夜里掉到五六度。菜长得慢，番茄都快停长了。”
李申知道这个问题。
大棚夜间保温是最大的瓶颈。草帘加塑料膜，撑得住初冬，撑不住腊月。
“需要我们做什么？”李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