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三件事。”李申站在他们面前,平日他对孩子们都是满脸的笑容,可这射击开不得玩笑,这一次表情异常严肃:“第一,枪不是玩具,从今天起,你们在场上一定要听命令,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放下,你们立刻放下。第二,枪一响,你们就是半个战士了,往后要以战士的标准要求自己。第三......”
他扫了一眼三张绷紧的小脸。
“一定要认真。第一次打不准,天经地义。但态度一定要端正,姿势要学对,会给你们时间,以后一步步练习。”
上场之前,李申又教了他们安全规则,必须背熟练才准摸枪。
枪口永远朝下或朝外,不准对人;接枪先看膛;手指不碰扳机,除非枪口对准了靶子。
武思齐本来就会,另外两个孩子背得很快,一遍就记住了。
武思齐是参加过训练的,也有实战经验,李申让他先打一组做样子,结果这一组打出来,李申皱了眉。
“你怎么回事?呼吸都不会调整了?”李申接过枪检查:“扣扳机也那么用力,以前白学了?”
武思齐脸涨红了。他之前还给两个新学员吹,自己枪法很好,以前还在植物园保卫战那次,打死过敌人的头目。
现在被当面批评,一脸的难受。他一心要露一手,反而搞紧张了,自己也知道很丢脸。
“射击一定要放松,就算再危险再紧迫,在开枪的那一刻,必须放松,才能打出好成绩。”李申这话就是说给三个人听的。
“来继续,小满试试。”
小满早就憋着了。接枪的手一伸出来,稳稳当当,眼睛亮得吓人,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刻。
李申纠正他的站姿,他一拧就到位;教他呼吸,他呼到一半屏住;教他扣扳机,用指腹,匀速。
“预备——打。”李申在小满背后,控制着他的姿势。
枪响了。小满眨都没眨眼。三发,弹着点在白圈四周开了一圈花,没一发进圈。
“不偏不倚,全是散布。”李申指出:“手不抖,心太急。你看见靶子就往前顶,气都顶到枪口上了。”
小满嘟着嘴:“我明明瞄得准准的。”
“瞄得准和打得准,中间差着一口气。”李申按住他的枪身往下压了压:“再来三发。这回,你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放掉,再扣。”
然后是江涛。
江涛上去之前,先看小满打完了三发。他看了很久,眼睛跟着小满的姿势走。轮到他,他先活动了活动手指。他暗暗给自己说,冻伤过的指尖不是借口,必须打好。
上枪,贴腮,瞄准。
他瞄准的时间比小满长了一倍,久到李申都以为他不敢扣。然后枪响了。
一发,进圈。第二发,进圈,挨着第一发。第三发,偏左两指。
李申看着,没有过多的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你这六发的散布比我预想的小。”打完,李申接过枪:“呼吸稳,手也稳。”
江涛退下来,把手拢回袖子里,声音很低:“李园长,我打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
“给你们说过,我不是李园长。你们喊我李哥、申哥、李叔都可以。”李申不知道为什么江涛和张一帆喜欢喊他园长。
“你有天赋,打得不错,但是还要继续练。”
他们的练习,李申在旁边一直看着。
看着看着,他眼前晃过的却是年前的自己,没人教,耳朵嗡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
打完的弹壳,李申让他们一个一个捡回来,黄澄澄的装进铁盒。
这是规矩,弹壳回收,那就是明天新的子弹。
往后每周两个下午,靶场的课归了赵溪。
她把靶子从五十米挪到两百米,又立了条规矩。每发都记弹着点,一张靶纸打完贴在自己名下,记录自己的成长。
这一周还有一堂特殊的课。
张明找李申,说这些课还不够,还要让孩子们对植物园这个团队有依附感。他提议李申去讲一堂课,题目都拟好了《植物园是怎么建起来的》。
李申本来有些推脱。他并不习惯站在黑板前面给一群孩子讲故事。但架不住张明反复劝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你这课就是主题班会。”张明说:“我们要确保孩子们的思想不会跑偏。”
头天夜里李申试着列了个提纲,列了三行就撕了。这一路的日子不需要提纲,都在他腿上、手上和心口上。
课安排在下午。
食堂里坐了孩子们,还有几个得闲的大人站在后面听。
李申站在小黑板前面,手里拿了一支粉笔。他很久没站过这个位置了,上一次站在讲台上还是灾变前给公司新人做培训,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先讲,讲完了,你们有问题就问,什么都能问。”
他从超市发现行尸讲起。
讲他一路的逃亡,讲他躲在卖饲料门市的仓皇,讲他做钢管长矛,找到羊角锤。
讲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躲避行尸,四处搜寻一口吃的。讲到怎么发现这片植物园旧址。
讲他们建起水塔,讲第一次封闭大门,讲老王是怎么拿着一柄斧子跟他并肩站着的,讲张薇薇母女被救回来那天,他忘不了可可那大大的眼睛。
孩子们安静得不像他们。
可可举了一次手,问了个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两秒的问题:“李申哥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救我们?”
李申肯定不会说当时是老王先一步蹦了出去,而他可是做了很久的天人交战。李申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们值得。”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从那以后,你们也一直在为整个植物园做贡献。”
小石头问了一个更直的:“咱们打死过多少行尸?”
“够多。”李申想了想:“多到我一只也记不住,也不想记住哪一只。”
李申继续讲,讲救了周驰,也救了老赵一家,人越来越多。
讲到这里,李申停了一下,他发现救了不少人。然后看了看后排坐着的小雨,这也是他救的人。
于是他又讲了,末世里不同的幸存者的生活方式和植物园不一样。
讲他们一起开始修围墙,一开始是砖,后来换了钢。
开始种地,一开始只是儿童体验区那一小块,后来开了大棚。
开始做子弹,一开始用射钉弹改,后来自己做火药做弹壳。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慢慢发展。
讲到第一次吃上自己种的菜,讲食堂头一回飘出炖肉的味儿,讲第一次亮起的那盏灯。讲这些的时候,他看了孩子们一眼。他们能在围墙里安稳,是自己努力的目标。
李申一直讲到消防队夜袭那一夜,讲无人机第一次带着炸弹飞过燃烧的街区。其中有几段他跳过去了,没讲林婉婉,没讲小美,没讲那些没能等到开春的名字。
不是忘了,是现在不能讲。省略的部分,将来有一天,有人会接着讲。
“植物园不是一天建成的。是每一天,每一个人,做每一件事,垒起来的。有人死在这里,有人伤在这里,有人哭在这里,也有人笑在这里。”
“你们现在学的,都是植物园活下去需要的东西。你们学会了一样,植物园就多一样保障。你们全都学会了,植物园就不怕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