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驰头两天没当回事，第三天上了车来了兴致，非要跟赵越比谁蹬出来的数大。
两个人各占一台，蹬得链子哗哗响，表上的数字你追我赶。张大强在旁边看着，就提醒了一句：“悠着点，那是铅蓄电的表，不是给你们较劲用的。”
末了周驰赢了一点，衣服脱得只剩裤子，光着膀子又蹬了十分钟才被赵溪轰下来。
从那以后，蹬车房的排班表总要空出两个名字，不是没排，是他们蹬完了自己加练，把下一个人的份儿也蹬了。
阴天断断续续压了一个多星期，太阳露面的日子掰着指头能数过来。
柴油和汽油发电机同时工作，在消音棚里已经由每天响两个小时，变成了五个小时。外勤人员对油料的收集任务优先级排在了第一位。
好在现在可以对油料进行提炼，外勤的人只管把油料抽回来就行。
现在配电室贴着供电次序的大字报，药品冷藏第一，监控第二，工坊第三。
其余的，全按分级管理一条条排。
钱立人也察觉到不对。
他最近一直在炭窑干活。白天劈柴、码窑、出炭，晚上轮班看火。
老王给他排的活不轻，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手上全是木刺和炭灰，指甲缝里嵌的黑印子洗都洗不掉。
但他没抱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被揭穿过的人，能留在植物园已经是李申的仁慈。他只能熬，熬到别人忘了他过去是什么样子，熬到有机会再说。
他也一直会熬，灾变前就熬到了四十多岁。那时的岗位说好听点叫综合服务，说难听点就是打杂。
不过毕竟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人又天生一张会说话的嘴，领导一个眼色，他能递上三种方案外加一句台阶。
刚进园的时候，他以为凭这个能混个轻松岗。
被记为不予转正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个植物园里，话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段时间他的日子不好过。哪里需要重体力活，哪里就有他，一双手磨出来的茧比谁都厚。
可他的脑子没歇着。
植物园这次的事，他看在眼里。
白天干完分派的重活，晚上回到板房，其他人累到头沾到铺位就沉沉睡去。只有钱立人，借着微弱的光亮，趴在木板铺位上，拿出纸笔，不停写写画画。
板房里面就算有了土暖气，寒气依然很重，指尖会发红发僵，他就把双手揣进棉袄袖子捂一会儿，接着继续演算绘图。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零碎点子全部揉到一起，还有一些从各处听来的零碎概念，也有他记忆里面旧时代网上看到的各类科普文章。
不管懂的不懂的，他都写。不是他想装，是他太清楚旧世界的规矩了。对一个人的看看法，主要是看这个人脚下踩的是什么位置，如果不想认命，就只能拼命往上。
他一股脑把全部相关的知识都堆砌进草稿里。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一本厚厚的草稿终于拼凑完成。
封皮上面，写着标题：《寒潮条件下植物园越冬保温与复合能源系统改良方案》。
这天早上，他揣着这沓纸，在办公楼外面堵住了刚开完例会的李申。
“李哥，占用你十分钟。”钱立人把纸捧出来，双手奉上，指节上还有冻疮没消：“越冬和电力，我琢磨了一套改善构想。你过过目。”
他观察过李申每天早上的路线，开完晨会，布置完一天的工作，是李申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他掐着点来，来之前把稿子在心里过了四遍，连开场那句怎么说都想好了。
他也想过被轰走的下场，轰就轰，反正这沓纸再不递出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头，而离开植物园，他又鼓不起勇气。
李申接过那沓纸。散会的陆晨阳、林奕、赵宏伟正好也出来，被李申叫住了。
钱立人看见这几位算是技术核心在场，内心有一点紧张，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
他心里幻想着，只要这套方案里面能挑出可取之处，自己就能借此翻身，摆脱无休止的重体力劳动，重新回到参与技术研讨的位置。
“李哥，现在冬季，电力紧张，大棚保温压力加大。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来这套改良构想。”
钱立人看着李申他们翻阅，自己在一边讲着想法。语速越说越快，情绪一点点亢奋起来：“炭窑在烧木炭，大量高温烟气直接排掉，完全浪费。我们可以做烟气余热管道，把炭窑的高温废气引到大棚底下辅助增温，那就完全不需要地热线消耗。”
“同理，我们现在发电机也是一样的，那些余热完全可以利用起来。还有可以再叠加扩大水力、风力，再增设温差发电模块，把大棚昼夜温差也拿来发电......”
他滔滔不绝往下讲，越说越投入，把本子上一个个构想接连抛出来。
钱立人的核心几条：炭窑和发电机余热回收，引管进大棚和蓄电池屋供暖；大棚刷白灰，借反光增加棚内光照；风机加装导风板提高冬季出力；蓄电池挖坑埋地保温；配套改良草帘夹层，多层填充废弃纺织棉，降低大棚整体热损耗；再往后还有把交通车的动力电池当调峰储能轮着用。
最先开口的是林奕，他天天泡在发电设备旁边，对整套能源系统门儿清。
“导风板这东西，夏天是好东西，冬天是催命符。”他说：“风机结冰你算过没有？导风板兜风，叶片上挂冰，一坨冰坠下去，整台机子震散架。你不是要我天天上去敲冰吧。”
钱立人本能的就开始用话术：“林工，你这个导风板，如果换个角度......”
“角度多少？冰挂几斤？机架受不受得住？”林奕头都没抬：“这三个数，你有一个吗？”
陆晨阳看的是蓄电池埋地，也是直接说。
“方向不能说错，可你写的是挖坑埋土。”陆晨阳把那张纸抽出来：“埋土里头，返潮怎么办？漏液你看得见吗？组端电压你天天测，埋进去以后你怎么测？我们现在用棉帘和蓄热砖，一晚上就办成了，成本是两块棉帘。你这一坑土，要挖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