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伟看得最慢。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把整沓纸码齐，拍回钱立人手里。
“写了三四千字，图呢？”老头儿的嗓门不高，可每个字都带棱：“炭窑烧炭出来的废气，里面有一氧化碳、二氧化硫、焦油。没有完整复杂的除尘、脱硫、降温整套前置处理，直接往大棚送？蔬菜会被熏坏，人会中毒。我们现在手上没有对应的耐腐蚀金属板材，做不出这套处理设备。”
钱立人脸色变得很差，还是想要开口辩解，赵宏伟紧跟着又说。
“再说温差发电。”赵宏伟翻到下一页草稿：“昼夜温差用来发电，理论成立。但是我们可没找到温差发电片，并且那转换效率极低。就算全部铺到大棚，产出的那点电量，还抵不过铺设、维护它耗费的人力物资。账算不过来。”
林奕又继续说：“你还写了扩大水力发电。小河就那么点流量，现在水位还在继续下降。不是多装几台机组就能凭空变出电来。水能的上限，是河水的流量落差，不是靠构想就能打破物理条件。”
三个人轮番拆解，一条一条指出构想里面现实硬伤。
钱立人的脸色一点点从亢奋转为发白。
他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被接连堵回来。他嘴唇张合，想要争辩，可对方提出来的材料、工况、安全风险，他之前根本没有仔细推演过。
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字，此刻看着格外刺眼。
钱立人拿回那沓纸，手有点抖，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再改。”
说完他转身要走，被李申叫住了。
“钱立人。”
李申看着他眼底那股不甘心。有几分读懂了这个人，在以前的社会环境里面，人想要往上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摆脱底层苦活，这种欲望本身并不是罪恶。
只是末世的现实，不会给空想留下太多容错的空间。钱立人错的不是想要变好，错的是想走捷径，妄想绕过汗水与实干。
李申把那沓纸从他手里又拿了过来，翻到余热那一页。
“这一条，其实是有想法的，有值得琢磨的地方。”李申说：“有了方向，就该去深化，需要落地。”
李申的原话后来在园里传了几种版本，但当时在场的人都记得他说的大意：你这个人，杂学杂得不少，什么都会一点，在旧世界，饿不死。末世就该好好利用这些，把点子一个个实现。陈宇就是学习的方向，他来的时候也是只会说，但他后来会去学、会去想，直到把事情做出来。
钱立人站在原地，愣了足有五六秒。
他大概想了一百种结局，独独没想过这一种。他接过那页纸，仔细地折好，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李哥，我如果想查资料......就是深化落实方案该找谁查资料？”
“找史立涛或者刘敏。”李申说：“这些资料只要有，我们都是开放给所有人，不过需要登记。”
陆晨阳在他走后咂舌：“李哥，你对他态度倒挺好。”
“他有些想法又不是错事。”李申和他们一起往外走：“一植物园的人里，肯在下苦力的空当写三四千字构想的，就他一个。我们幸存者本就不多，就该把每一个人利用起来。我们这一代还是受过灾变前的教育的，知识是成体系的。如果我们这一代不能多恢复一些文明，交给下一代就更难了。”
“是的，等到小安让他们长大。那时候，遗漏的物资不如现在，知识的传承也不如现在。”赵宏伟也多少有点感悟。
李申心里一直坚持着每个幸存者都是有用的想法，只是看怎么用，就算埋了去肥田也不该浪费。不过打脸来得很快。
钱立人这头自己规规矩矩去做方案了，另一头的事就没这么体面了。
新来的那批人里，段岚不用多说。
在医疗室彻底站稳脚跟，她的护士专业能力完全释放出来。
输液、清创、术后监护、伤员记录，整套流程熟练稳妥。有她分担，曾萌、谭宗敏肩上的担子减轻一大截。尤其是宋太祖几个重伤员还在漫长恢复期，大量的日常照护工作，段岚可以独立接手。
现在医疗室一半的夜班是段岚在顶。
曾萌和谭宗敏这两人，把一半的精力填进了非专业的青霉素数据里。
同为中学据点逃过来的贺强、张一帆两个人，在劳作考核期表现也很好。
贺强也争气。他的结石是保守排石，身体还时不时会绞痛发作，但只要疼痛稍微缓解，分配给他的活，他都咬牙尽力做完，很少抱怨。他想把病号从自己身上洗下去。在外面的那些幸存者营地，病号就意味着累赘。
同时，他还在学习钓鱼。就因为李申一句话，你这个名字不当钓鱼佬可惜了。
张一帆更是踏实肯干，沉默寡言，分派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做事细心，杂活干得利索。老王对他印象不错，说“这人有眼力见”。
赵宏伟说这个人以前肯定是绿衣服、红衣服中的一种，纪律性很强。问他，他说是当保安的，也不愿多说。
本来刚来的新人是不上夜的，张一帆就先跟李申讨了岗，主动要求排上夜班值守。
他说：“夜里不巡视一下，心里不踏实，睡不着。”李申批了，给编到了赵越那个组。
这个组有小黑，每每夜里巡逻，地上都多一串梅花印。
这个张一帆不管白天工作多累，只要是夜班都能认认真真盯完整自己的岗。
可人堆里，总有长歪的。
韩栋，跟段岚他们一批三个人跑出来的。
灾变前听说是食堂采购，在以前的据点里也是出了名的滑。
进了植物园，先是段岚提前转正，接着贺强也勉强过了考核期，他磕磕绊绊还是在混着，认为都是一起来的，就他还算外人，心里有气。
听说后面转正是靠时间堆，干脆懒劲全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