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被陆明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噢噢,不请不请,你莫要激动。”
陆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又猛地咳嗽了起来。
曹氏替他顺着背。
陆月端来烧开的水,“哥,水烧好了,我又冲了点凉开水,你快喝。”
陆明喝下温热的水,感到喉咙舒服了许多,“你们都快回去睡吧。”
曹氏不放心,“我在这守着,秋水,月儿,你们回去睡吧。”
陆明忙说不用,陆月争着让曹氏回去休息,自己在这守着。
苏秋水想到陆明刚才那奇怪的举动,在几人争执间开口道:“我留下,娘和小妹回去睡吧。”
三人一静。
曹氏率先反应过来。
是啊,秋水是大郎的媳妇,理应是秋水留下,小两口多久没好好相处了?
她笑着将陆月拉走,“啊对,那秋水留下。”
陆月不放心地回头,“嫂子你要是累了就起来喊我。”
曹氏把她推出屋,“臭丫头,快走。”
“怎么了嘛?”
曹氏和陆月的声音被掩在门外。
屋内的烛光摇晃,连带着两人映在墙上的身影也跟着一晃。
或是因为陆明做过太多和苏秋水有关的梦,此刻再次和苏秋水同处一室,再难有以往的自在。
他避开苏秋水的眼神,目光垂了下来,吞吞吐吐地说道:“秋水,我没事,你也回去睡吧。”
苏秋水不知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悸动,只将他此时的表现认作心虚。
她坐到床边,“看着我。”
陆明抬起头。
苏秋水微抬下巴,“娘说要请道士,你为何要看我一眼?”
难不成真是她想的那样?
陆明看着苏秋水欲言又止。
苏秋水皱眉,“有话就说。”
陆明握住被子一角,“你不怕?”
“我怕什么?道士?”
陆明鼓起勇气说道:“我知道你不是苏秋水。”
苏秋水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自己跟原主确实没有相像之处,被发觉是早晚的事。
发现了又如何?
“这跟我怕道士有什么关系?”她不解地问道。
陆明听了此言,不禁想道: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她不是孤魂野鬼。
可不是鬼,那是什么?
眼前的少女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难不成这世间真有神仙?
苏秋水慢悠悠开口:“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明脸色涨红,“我以为你是......鬼。”
苏秋水怔愣地眨眨眼,随后笑了起来,“果然是个呆子。”
陆明脸更红了,“那你是谁?”
苏秋水双手的手指呈弯曲的爪状,故意吓他,“其实你猜对了,我就是孤魂野鬼。”
陆明:“......”
苏秋水眨眨眼,无趣地放下手,她坐到了陆明的床边,“我也是苏秋水呀,从异世而来。”
夜里睡觉,她便散了发,一头青丝披肩。
苏秋水指尖轻绕发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明诧异,喃喃道:“世间竟真有这等神妙之事。”
苏秋水松了指尖的发丝,“你放心,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想借着这个身份活下去。”
“我自是信的。”陆明控制不住又咳了起来。
苏秋水替他倒了杯温水。
陆明喝下抑住了咳嗽,继续说道:“况且,我们一家都十分感激你。”
若不是苏秋水,他们又怎么会过上好日子。
陆明放下茶杯,“原是异世之人,难怪你的本事不似农家女子。”
苏秋水接过他喝空的茶杯,替他续上热水,“只当是你夸我了。”
“可你来了这里,家里人定然很担心你吧?”
苏秋水倒水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眸,心绪复杂。
“或许吧。”她轻轻道。
也不知道她消失后,谁还能帮着母亲跟那帮人斗?
陆明听出她语气的黯然,“那你还能回去吗?”
苏秋水将水递给他,“不知。”
“那你,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再次让苏秋水陷入沉默。
陆明不知,为什么这个问题竟让苏秋水这么难以回答。
苏秋水心绪翻涌,良久才轻声开口:“我,不知。”
刚开始穿来,她的确很想回去。
她努力了那么多年,只差一步就得到继承人的位置,有了接受整个苏氏集团的身份。
可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她又喜欢起了现在悠闲恬静的生活。
不用和家族那些长辈斗心眼,不用跟公司那帮老人玩弄心计,更不用和那帮私生子们争权夺利。
真正远离了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的的确确更喜欢现在这样的清净日子。
“你不想你的家人吗?你娘应该会很想你。”
苏秋水淡然应答:“她应该没空想我。”
少了她的助力,母亲应该忙着怎么不被分剥权力。
陆明犹豫良久,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你娘......关系不好吗?”
烛光摇曳,苏秋水竟是头一次有了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
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看向陆明,“算不上不好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我以前曾有一段时间都很怨恨她,她控制我的人生,掌控我的一切,总是逼我去学去做我不喜欢也不想做的事情,那时候的我无比渴望自由,每日都想要挣脱这份束缚。”
“我开始反抗,开始跟她唱反调,她想让我学的我便故意搞砸。”
“可是我来到了这里。”她的手掌微微发颤,唇边露出一抹苦笑,“她曾逼迫我学,逼迫我争的东西,都成了我在这方天地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停下话头,扶住桌子闭上眼。
那时候她极度叛逆,她的表现让父亲和爷爷失望,对她不再关心。
她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无所谓。
直到在一次家族聚会上,那些亲戚明嘲暗讽,父亲和爷爷冷漠无视。
昔日高高在上的千金从云端跌落,此刻毫不留情地被人踩在脚下,哪怕只是一个佣人都敢给她脸色。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尊心受辱,也是第一次母亲和自己耐心地谈话。
苏秋水睁开眼,眼前仍是那天母亲说话的模样,“她告诉我,想要有尊严的活着,就要不断地爬到最高。”
苏秋水不懂,那是自己第一次顶撞了她。
她泪眼朦胧,“我不想要这些,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想要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得到父母的爱和关心。”
母亲擦掉她脸上的泪,平静却温柔地说道:“你记住,眼泪是弱者的武器,只会让人看出你的软弱,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让人变得不清醒。”
“秋水,你还是不懂,当自身足够强大时,就不会再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爱了,只有权利、地位、金钱,才是永恒。”
“作为女人,你就是必须付出更多,才能拥有和那些男人平等的权利。”
苏秋水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压抑住内心的复杂,“她教我的,我不想学,可我还是去学了,我想有一天站在那个位置上告诉她,她错了。”
可事实是,当她发现家族资源无条件向男子们倾斜时,苏秋水就已经知道错的是她自己。
她太过天真,后来她忙着成长,母亲忙着为她在后方扫清障碍,根本没有好好相处的机会。
她甚至没来得及让母亲看到她的成功。
屋内氛围沉重。
陆明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开口道:“秋水。”
苏秋水眼底情绪已敛去,平静地转头看他。
“你想吃红烧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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