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大门比杨奇想的要气派些。
门口那两根原本挂着庆祝某某厂开业横幅的大理石柱,被重新刷了漆,挂了两块黑底金字的大木牌,写着明州官方拍卖会,上不设圣、下不设限,一左一右,挺像那么回事。柱下站了两排荷枪实弹的战士,腰板笔直,枪口朝下,眼睛却跟雷达似的,在人堆里一道道扫。
这安保,哦。叶知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却没往战士身上落,反倒把周围那圈乌泱泱的看客扫了一圈,杨总,我跟你讲,光这一圈的暗桩,怕是比咱整个基地值班的人还多。
那是,官方办场子,还能亏待自己人不成。杨奇嘴上应着,脚步没停,眼睛却早溜进里头布置去了。
他这趟来,穿着不算显眼——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条灰扑扑的裤子,脚上更是一双踩得没了边儿的工装靴,混在人群里,活脱脱一个末世前还没混出名堂的小老百姓。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条不起眼的旧棉袄里,贴身藏着的是他这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末世暴发户的全部身家。
会场搭得很大,像个放大了的老式礼堂。一溜长排的木椅,用草绳和栏杆隔成一片片区域,面前摆着木桌,桌上竟然还给配了热茶。这世道可不得了,一杯热茶拿到外头,能换三斤黑化虫饼。可见官方这回是真下了血本,也想借着这场拍卖会,把明州地面上最后那点家底,都翻开晾一晾。
饶是杨奇见惯了世面,乍一进这会场,还是不免在心里咂了咂嘴:到底是官方,排场就是不一般。
先生,您几位?一个穿灰棉袄、别红袖标的年轻人斜插上来,挡在杨奇面前,脸上堆着笑,身子却堵得严严实实。
叶知秋没作声,只看了杨奇一眼。
这拍卖会看着气派,实则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要是没点凭据,光是这闸口的盘查,就得先磨一阵嘴皮子。
杨奇也没多话,慢悠悠从腰里摸出一块乌漆麻黑的小铁牌,在指间转了转。那是拍卖会的入场凭证,前十排的贵宾席才配发这么一块,是他进场前让吴邪去疏通关系换来的,眼下被他当宝贝似的掂了掂。
十排,靠边那个位置。杨奇把铁牌往前一递,留着,我们落了座再讲。
年轻人接过铁牌,眼睛在那做工精细的黑漆上顿了顿,态度登时恭敬了好几分:哟,贵宾席的爷,您这边请。靠边的位置好,清净,看得全。
说罢弯腰,亲自在前头引路。
叶知秋跟在杨奇身后,看着那人卑躬屈膝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你还挺会来事。一块铁牌,就让他把你当爷供起来。放以前,你这样也就是个爱占小便宜的。
这怎么会是占便宜?杨奇回头,一本正经道,这叫投资。末世里最值钱的是啥?是信息差。我坐的位置好,看得多,回头随便捡个漏,铁牌的钱不就回来了?我这个叫以小博大。
就你会算。
两人落了座。叶知秋习惯性环视一圈会场,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戳了戳杨奇胳膊:杨总,你看第三排靠右那个座,坐了个穿皮袄戴墨镜的秃头。
杨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人端坐不动,墨镜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周围人都时不时咬耳朵聊两句,唯独他,从进门到现在没转一下头,跟座铁铸的钟似的,连衣角都没怎么动过。
认的?杨奇问。
认不出。叶知秋摇头,但那个人,我见过这种。不买东西,不搭话,眼睛都不动的——要么是来看场子的,要么,就是来砸场子搅浑水的。
杨奇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有意思了。我这个猎人的眼睛,最喜欢这种猎物。来,替我一并盯着,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叶知秋还想再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只听台上一声脆响——一只铜铃被人重重一敲,震得满场嗡嗡响,也把两位的思绪一并打断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台中央站着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一袭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握着那把敲铃的铜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诸位,明州官方拍卖会,现在正式开始。
老规矩,先交代两句。这场拍卖,走以货易分、以分换货的路子,官方做中间人,收一成手续费。头一件拍品,算是开胃菜,给各位热热场子。
他一抬手,身后乌布被掀起,露出一个不大的铁皮箱。
产自废弃兵工厂的一匣土制手雷,共四十八枚,品相完好,爆裂力尚可。起拍价——五千工分。
话一落,底下立刻嗡嗡议论起来。
五千工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差不多是普通幸存者小半年的口粮。可这儿的人,谁家要是缺一股硬火力,这一匣手雷,就是实打实的保命符。当下就有好几个看着就带煞气的主儿,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家底。
杨奇没急着举牌,只眯着眼看那铁皮箱,嘴里小声嘀咕:四十八枚土手雷,开五千工分?官方这价,定得倒不算黑。就是这个货色,是不是真像他们讲的那么品相完好,那就两说了。
怎么看不上?叶知秋问。
看不上倒不至于。杨奇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我就是觉着,这才第一件,后头肯定还有更好的。这五千工分,我且留着,不急着花——哎,等下,你看第三排那个秃头。
叶知秋顺着他的目光一望,只见那个先前稳如泰山的秃头男人,这会儿竟不动声色地往那铁皮箱的方向凑了凑。可也就是那么一凑,墨镜下那道视线,却分明越过了那箱手雷,落在了……木台后头那块还没掀开的第二块乌布上。
他瞧见第二件了。杨奇低声道,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来踩点的,对第一件不感兴趣,反倒盯着第二件……叶总,我跟你讲,第二件才是大鱼。
你这就疑心过重了吧。叶知秋嘴上不信,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往台上多看了两眼。
可杨奇没说破的是,他那从来不只是直觉。就在方才那么一瞬,他脑子里地划过一道极快的白光,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
那像是一块……青铜色的残片。
杨奇的心,陡然沉了一下。
自打他觉醒先知异能以来,梦里出现过无数画面,有大有小,有惊有险,可从没有哪一回,让他像现在这样,连东西都还没看见,脊背就先凉了一片。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第二件拍品,决不是寻常货色,而且多半,就是冲着他来的。
咚——又是一声铜锤落地。
中山装中年人却没急着掀乌布,反倒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嘛……这一匣手雷,是个搭头。诸位真要留神的是待会儿这第二件。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东西,我官方从拿到手到今,研究了大半个月,硬是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也想看看,咱明州地面上,有没有真正的行家,能认得它。
这话一落,满场哗然。
原本还在为那匣手雷议论不休的看客,一下子都把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那块还没揭开的乌布,好奇、探究、跃跃欲试,神色各异。
只有那个穿皮袄戴墨镜的秃头,依旧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可杨奇看得分明,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有意思了。杨奇喃喃,眼底亮起一抹光,叶总,待会儿不管这第二件拍什么,你也替我把眼睛放亮些。今儿这场戏,怕不止是卖件东西这么简单了。
叶知秋没应声,只收回望向秃头那目光,轻轻了一声,随即把手里的热茶,稳稳放在了桌上。
台上,中山装中年人已经蹲下身,指尖搭上了那块乌布的一角。
杨奇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
他这趟来,本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这一趟拍卖会的水有多深,还没喝到头,他打算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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