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布是在满场的议论声里掀开的。
杨奇原先还想着,能被官方捂了大半个月的东西,多少得带点金光、异香,好撑得起场面。等那块灰棉布真被中年人扯下来,露出底下那只巴掌大的旧木盒时,他反倒一愣——盒里就躺着一块青铜色的残片,两指来宽、一指来长,边角磨得圆润,坑坑洼洼还挂着暗红的锈痕。搁在灰布里,跟谁家灶台上烟熏火燎出来的铁皮没两样。
就这?
我还当啥了不得的宝贝,原来是块废铁。
官方这是逗大伙玩呢?研究半个月研究出这么个玩意儿?
底下嘘声一片。先前还往前挤着看的人,好几个当场就失了兴致,扭头嘀咕去了。前头那瘦高个甚至端起茶喝了一口,头都没抬:我等半天就等这么个东西,合着是官方拿咱凑乐子。
倒是台上的中年人,见众人这副反应也不恼,笑呵呵又补了两句:诸位莫急。这东西呢,我官方研究了大半个月,确实没看出名堂。看着是块废铁,可它有个怪处——你拿在手里久了,掌心会泛出一股温热。
掌心发热?有人接话,抱块铁疙瘩在怀里,能不热?
诸位要是不信,大可以上台来,亲自动手试试。中年人做了个的手势。
这要搁末世前,正经拍卖会里玩请人上手看货这手,多半得让人笑话掉价。可如今这世道,谁家箱底没压着几件来路不明、真假难断的东西?一听能上手,好些刚起身要走的人反倒停在那儿,等着看这场热闹。
会场一时又交头接耳起来。
杨奇没动。
他坐在十排靠边的位子上,盯着台上那块青铜残片,眼睛半眯。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腰间那枚须弥戒,指腹抵着光溜溜的戒面来回摩挲,倒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老处,悄悄对了个暗号。
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从乌布掀开那一刻起就没散过。
东西是平平无奇到家了。可偏偏就是这么块破铁片,让他脊背凉了一路,活像被人隔着人群盯穿了一样。他几乎要拿准,方才脑子里那道一晃而过的白光,对上的就是眼前这东西。
杨总?杨总!叶知秋见他出神,拿胳膊肘轻轻顶他,你想什么呢,傻愣愣的,该不会真对这么个玩意儿有兴趣吧?
杨奇这才回神,喉结滚了滚,没接她的话,反问一句:你刚说,那秃头,看上的是哪一处?
就那木盒啊,第二件。叶知秋随口应道。
他看的是木盒里头那东西,不是那一匣手雷,对不。
……对。
那就对了。杨奇压着声音,这东西,官方看不出名堂,满场人都当是废铁,偏偏就有个人,跟我一样盯上了它。有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知秋被他这话勾得发毛,你这一路神神叨叨,究竟看见什么了?
杨奇还要开口,台上的情形先变了。
那秃头不知何时离了座,不声不响踱到台下台阶边,低着头,像是也在端详那木盒。看了半晌,他竟旁若无人地伸手,把那只旧木盒端起来,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末了低头,跟台上的中年人低语了几句。
台上登时静了一瞬。
中年人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慢慢堆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诸位,这位先生手快,非要说这东西是件宝贝,还想当场加价。既是有人看上了,那就按规矩来——这青铜残片,恕我把它从五百工分的起拍,提到八千。
凭什么!底下有人不干了,刚明明说五百起拍!
拍卖会就是这么个理。中年人嘿嘿一笑,有人愿意抢,货自然水涨船高。这东西到底值不值,还得看有没有人真认得。诸位要嫌贵,大可不必举牌。
这话滴水不漏,摆明了是要看那秃头到底跟谁较劲。
那秃头却像没听见底下不满似的,只把木盒轻轻放回原位,退到一旁,墨镜压得极低,瞧不出半点神色。
你看他这手牌打的。啧了一声,先抬价把人晾半空,看谁忍不住跟他抢。老狐狸。
那你到底抢不抢?叶知秋干脆问。
杨奇没应声,把搭在须弥戒上的手拿开,活动了两下腕子,然后不紧不慢举起了号牌。
八千二。他喊,声音不大,字却清楚。
全场目光唰地聚回他身上。
那秃头隔着人群,慢慢转动脖子,墨镜下一双眼,隔着两层厚厚的玻璃,往杨奇这边不轻不重扫了一眼。
九千。也没回头,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地。
九千五。杨奇眼皮都没抬。
一万。秃头跟得极紧。
满场人都看出味儿来了。一块连铜镜都没有的破铁片,硬是被台上台下这两个人,抬到了一万的天价。可谁也没喊挤,反倒都瞪圆了眼,要看这场无声的较劲,到底谁能扛到最后。
叶知秋手心都攥出汗来,凑到杨奇耳边骂他:你是不是疯了?一万工分,就为块破铁片?这够换上千斤陈米,够一帮人吃好几个月了!
杨奇还是没看她,只把号牌又举高些,补了三个字:一万二。
这一声出来,全场地炸了锅。
一万二工分,这世道可不是小数。搁外面,够养活一支小队好好捱过一个冬天。就这么一小块青铜铁片?
那秃头这回,没有立刻跟上。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一根一根、来回搓磨着那块残片露出的边角,动作极慢,像在掂量,又像在赌。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所有人都屏着气,等他这一手。
隔了好一会儿,那秃头才吐出两个字:……让了。
说罢,再没看那木盒一眼,转身坐回位子,复又变回那尊铁铸的钟。
台上一声,铜锤落地。
青铜残片,一万二工分,成交!归十排那位先生!
杨奇这才卸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把号牌搁下,长长吐了口气。他面上镇定,心里其实也捏着把汗——万一那秃头真咬死不肯放,他这趟少说也要再肉疼一阵。
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图什么?叶知秋是真急了,顾不上体面,把茶杯一顿,一万二买块废铁,你让我回去怎么跟吴邪交代?这不是当冤大头么!
冤大头?杨奇这才舍得把视线落到她脸上。他从接货的小伙计手里接过那残片,托在掌心掂了掂,慢悠悠道,叶总,我问你件事。你说,要能花一万二工分,换来比这值钱十倍百倍的东西,划算不?
叶知秋瞪着他,一时语塞。
杨奇也不多说,把残片揣进怀里,冲她偏头:走,别在这挡道。回去我慢慢跟你讲。这趟拍卖会,才起个头。
说完抬脚往外走,步子不快,却稳当。
怀里那块青铜残片,挨着皮肉,凉凉的,跟块寻常铁疙瘩没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入手那一刻起,那东西贴着胸口的地方,就在慢慢泛开一股极淡极淡的热意。
跟官方说的掌心发热,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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