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水,比杨奇想的深。
青铜残片那场戏落幕后,看客们议论一阵也就各自散开。可杨奇总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黏着。他低着头,装模作样打量手里那块残片,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往第三排那边扫——那秃头依旧端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搭在扶手上的那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谁打暗号。
他还在。叶知秋也看见了,压低声,刚才抬完价,他也没挪地方,一直坐那儿。
坐着好。杨奇不以为意,把残片揣回怀里,他要是一直跟着作妖,我才觉着怪。越不动声色,越说明他心里有数——货还没到要紧的时候。
叶知秋还想说,台上中年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压过了她。
诸位,方才那开胃菜就算开场白。接下来这几件,可就不是寻常货了,得把眼睛放亮。中年人清了清嗓子,一抬手,身后乌布又掀开一块,头一桩,一整套完整的单兵作战装备,七成新,从旧军方库房扒拉出来的,一共十二套。
话一落,满场地议论起来。
末世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粮食,是保命的东西。一套完整单兵装备——冲锋衣、防护内衬、头盔、防刺手套,关键部位还能挡两下——在黑夜里、异鬼堆里,就是一条活命的后路。十二套,看着不多,可搁在明州这地面上,那就是一支小队的全部家底。
起拍价,一万二工分。中年人报了价。
底下立刻有人喊价,你争我夺,好不热闹。杨奇却没动,只眯着眼看那批装备,手指搭在须弥戒上,轻轻摩挲。
你不举牌?叶知秋问,这装备,咱基地不少吧。
咱不缺。杨奇压低声道,我是在看那秃头——你瞧,他动都没动一下。一个连整匣手雷、单兵装备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他要的,八成比这金贵得多。
果不其然,那十二套单兵装备被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人,以两万四的高价拍走。秃头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
接下来的几件也都如此——压缩干粮、抗生素、两把锃亮的军用匕首,一件样锤定,落进不同的口袋。秃头像尊入定的佛,纹丝不动。
这就怪了。杨奇越看越有兴致,叶总,你说一个进了拍卖会、又对头几件硬货都瞧不上眼的人,他要等的,得是多大一条鱼?
那谁知道。叶知秋应着,兴许就是来凑个热闹。
不对。杨奇摇头,你看他方才抬我那块破铁片的架势,哪像是凑热闹?分明心里有准,笃定这货里有他想要的。
话说到这儿,杨奇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对那秃头的戒心,反倒又重了一分。
拍卖会走到中段,场子也渐渐热起来——买着的眉开眼笑,没买着的摩拳擦掌,都在盘算下一件能不能捡漏。杨奇的目光却始终悄悄挂在秃头身上,像一头潜在暗处的鹰,看自己盯上的猎物。
直到台上那中年人,把货拍完最后一
诸位,按老规矩,这场拍卖会的压轴大件,向来留到最后才掀盖子。今儿这件,是我明州官方,从一间废弃研究院的废墟底下,好不容易扒拉出来的物件。
研究院的?底下立刻有人来了兴趣,那是干啥用的?
说是研究院,其实是末世前军方在外面设的一个秘密试验所。中年人说到这儿,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股莫测的意味,具体研究什么,小老百姓也说不清楚。不过嘛……触碰过这东西的研究员,据说后来一个个都——发疯了。
这话一出口,满场寒意登时起来了。
发疯?先前那个拍走单兵装备的疤脸汉粗着嗓子道,你这话说的,到底是卖东西还是吓唬人来了?
喻某绝无虚言。中年人拱手,这东西邪性得很,可越是邪性,它越是值钱。末世里头,谁家没点不能示人的手段?我把它当压轴大件摆出来,就是给诸位透个底——这绝对是真东西,就看有没有人接得住。
说着,他一抬手,那块最大的乌布被缓缓掀开。
杨奇的视线,随着那乌布扬起一寸寸移上去——待看清布下那东西,他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那是一个成人拳头大小、浑圆的铁疙瘩,表面锈迹斑斑坑坑洼洼,可锈迹之下,却隐约透出一股暗红的光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一遍遍地温养过。它搁在一口朴素的木箱里,四周垫着厚厚的防震棉,足见官方对它有多待见。
铁疙瘩三个字在杨奇嘴边滚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他死死盯着那东西,心里某个声音却越敲越响。
不对劲。这绝不是块普通铁疙瘩。方才那一瞬,他脑子里那道白光又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却让他整条脊椎跟着发麻。
而几乎同一时刻,那个一直稳如泰山的秃头,终于微微直起了身子。
杨奇的眼角余光,正正捕捉到这一动。
他动了。杨奇心里一声,低声道,叶总,你看,他一直等的那条大鱼,冒头了。
叶知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秃头不但直起腰,连那副墨镜都摘了,露出一双锐利得近乎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台上那个铁疙瘩上,一眨不眨。那是猎人瞧见猎物才有的眼神。
杨总,叶知秋也提起心来,这人盯着那东西,不对劲。
杨奇却只吐一个字,稳得跟没挪过似的,不急,看他先出什么牌。他出了牌,我才好想我该怎么接。
台上,中年人把那铁疙
压轴大件,取自废弃研究院地下的神秘铁疙瘩一枚,来历不明,用途不明。起拍价——五万工分。
五万工分。
这个数字一出,满场倒吸一口凉气,先前的热闹登时冷了一大半。
五千、一万二,那是有人买得起的价。可五万工分——那是普通幸存者不吃不喝攒上十年都未必攒够的天文数字。连几个先前大手笔拍货的主儿,这会儿也都皱着眉,一个个盘算起来。
就在这片寂静里,那秃头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号牌。
六万。
声音不高,却像投进湖心的一颗石子,激得满场地炸开。
六万工分!
杨奇眯起眼,看着那秃头举起的号牌,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天晚上他做的那个梦,此刻正一点点,在真实的会场里重新活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已经开始发热的青铜残片,又抬眼看了看台上那个红得发亮的铁疙瘩,忽然就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跃跃欲试的疯劲儿。
叶总,他把号牌在手里掂了掂,信我一回。这玩意儿,咱接。
六万五。他喊,字字清楚,落进满场惊讶里。
那秃头,隔着人群,缓缓转头,那双眼里的暗红,仿佛又浓了一度。他这一回,没有像方才青铜残
七万。
满场呼吸声,几乎在这一瞬齐齐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再急着加价,像两头嗅到血腥的孤狼,隔着满屋子的看客,无声地较上了劲。
杨奇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块发热的青铜残片,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淡。
他心里清楚,这场拍卖会走到这儿,真正的戏,才刚开演。
而那秃头想要的东西,跟那块发热的残片,怕是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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