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帅带着第八拾荒队的人走远,走廊里那股腐臭味还残留着,久久散不掉。
围观的人群见没有热闹可看。
都捂着鼻子快步离开。
沧墟方舟底层见惯了生死,死人算不上什么特大新闻,顶多当做茶余饭后几句闲谈,热闹一过,大伙便各回各的舱房,该过日子照旧过日子。
苏默松开了捂在阿鱼眼前的手。
阿鱼站在原地。
看着担架消失的方向,惊魂未定。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苏默反手将厚重的铁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外面纷乱的气息,转身回到冲压机旁边。
阿鱼在门口愣了一小会儿,才后知后觉回工作台边,爬上矮木凳坐好。
“刚刚他们说那是第五拾荒队的队长,我们好像也是第五拾荒队…..”
苏默正要检查冲压机的螺栓,闻言动作一顿。
然后点点头:“嗯,不过我们不一样,我们不去污染区,就不会步入他们的后尘。”
阿鱼想到苏默的话:“对,我们是技术型人才。”
“怎么?刚刚吓到了?”苏默笑着问道。
阿鱼摇了摇头:“没有吓到,我在打捞区见过尸体,黑海里隔三差五就会捞上来一些。”
阿鱼的语气很平静。
在底层游民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生死对她而言,早就不是什么稀奇光景,只是今天那一身诡异的墨绿色,还是头一次见到。
“阿鱼。”
“嗯?”
“你以前在D区,有没有听说过……有人被辐射兽咬了,伤口会发绿光?”
阿鱼歪着脑袋想了想。
“发绿光的伤口没听说过,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我听我爸说过,污染区深处有些地方,地面会冒绿烟,人踩上去,鞋底会烧穿,他说那种地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
苏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爸去过?”
“嗯,他年轻的时候,跟着第六拾荒队出外勤,碰到过一次,回来之后就得了辐射病,没撑过两个月,人就没了。”
阿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不是滋味。
苏默没再追问。
“行吧,干活。”
在这个破败的世道,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想那么多干嘛。
反正他又不去污染区。
“队长。”
“怎么了?”
“这个弹壳底火孔堵死了,捅不进去。”
苏默走过去看了一眼,接过弹壳,对着灯光照了照,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根细铁丝,手腕一抖,铁丝尖精准地捅进底火孔,轻轻转了两圈,把堵在里面的火药残渣带了出来。
“堵死了就先用铁丝通,通不开的扔废料堆,别硬捅,捅变形了整颗壳就废了。”
阿鱼接过弹壳,笑着点头:“嗯,知道了。”
苏默看着她蹲回废料筐前,低头继续干活,瘦小的背影在灯管下缩成小小一团。
…….
一晃一个小时悄然过去。
冲压机沉闷的咔哒声断断续续落下。
工作台的成品盒里十八颗崭新的一级弹。
苏默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虽然天赋可以让他不失误,但有个弊端。
不持久。
阿鱼抬头,看见苏默一脸疲惫的模样,关切问道:“队长,你要不要回房间躺一会儿休息下?”
苏默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看下黑市行情。”
阿鱼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过来:“队长,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工坊。”苏默看了她一眼:“用那堆废壳再练练,晚上我教你装药和压弹。”
阿鱼瞬间从失落变得兴奋,旋即又想起什么:“那……要是有人来买子弹怎么办?”
“就说卖完了。”
“要是他们问什么时候有?”
苏默想了想:“就说等通知。”
说完,推开工坊铁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腐臭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铁锈和机油的老味道。
刚刚不少围观的群众已经散去,零星几个还没走远的拾荒者三三两两靠在墙边,低声交头接耳。
“第八队这次从污染区拉回来的那具尸体,你看见没?”
“看见了,绿得跟鬼火似的,我隔老远都觉得瘆得慌。”
“人都死了,还带回来干嘛?”
“你个阿三懂个球,这叫落叶归根。”
听着几人的交谈。
苏默不禁感慨。
虽然李不帅也是老外,但他这人做事还挺讲究,明知污染区危险,依旧冒险把赵大柱的遗体带回来,也算给逝者一个归宿。
他沿着B区通道往电梯方向走。
路过第三拾荒队仓库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安安静静,看来那帮人还在为机械之心的事较劲。
片刻后,苏默来到B 区的公共公告栏。
这个地方就相当于前世新闻联播台。
有什么国家大事,一般就在这里公布。
锈迹斑斑的铁板上,还是老样子。
纸张层层叠叠贴了厚厚一层。
苏默下意识偏过头扫了一眼,近期没有停电通知,也没有紧急征召拾荒者的告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最显眼的就一张方舟物资价值排行清单。
这单子,每周都会贴出来,上面会公布方舟目前最紧缺的资源,越紧缺意味价格就越高,基本上都是一万海贝点起步。
榜首的位置毫无悬念,能量块稳稳排在第一,往下才是机械部件、各类弹药、稀有药剂、旧世界器械一类。
“看来方舟目前的能量还是供应不足。”
苏默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快步来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正好碰到李不帅。
李不帅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短衫,看上去有些疲惫。
抬眼就撞见站在走廊中的苏默。
“苏师傅?”他用蹩脚的中文打招呼。
苏默也停下步子,冲着他点了点头:“李队长,这是要去哪?”
“刚从执法队那里出来。”
苏默问:“哦?执法队那边怎么说?”
李不帅叹了口气:“能说什么?填表,按手印,问我在哪发现的,联系家属,都是一堆没用的屁事。”
“家属来了吗?”
李不帅语气说道:“来了一个女的,说是他老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问有没有抚恤金,执法队说没有,她就转身走了。”
李不帅说到这里,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我费这么大功夫把人扛回来,结果她看一眼就走了。你们华夏的女人,都这么……这么……”
他憋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最后耸了耸肩。
飙了一句:法克。
苏默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这不是无情。
这是现实。
人都快活不下去,还搞什么多愁善感。
“最后尸体怎么处理的?”
“扔黑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