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支毒箭钉死在栈道上,凝固成一幅染血的画卷。
死寂。
只有山风穿过断裂栈道边缘的呜咽,以及那头被数支长矛死死钉在地上的黑熊垂死的喘息。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某种甜腻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萧执僵硬地站在原地,玄色的骑装上溅上了几滴温热的、不属于他的猩红。他微微垂着头,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倒在他脚边一步之遥的身影。
月白色的衣衫被鲜血迅速浸透,那抹刺目的红如同地狱之花,在她瘦弱的背脊上妖异绽放。毒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箭簇深没入血肉,位置凶险得令人窒息。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贴在粗糙冰冷的栈道木板上,凌乱的青丝沾着尘土和血污,黏在颊边。那双曾清亮沉静、或带着隐忍痛楚的眼眸紧闭着,长睫如同被风雨摧折的蝶翼,了无生气。淡粉的唇角,蜿蜒的血线还在缓缓渗出,一滴,一滴,砸在积着薄尘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褐。
脆弱。
一种毫无防备、彻底破碎的脆弱。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
这画面,以一种极其蛮横、极其暴烈的方式,狠狠撞进萧执的眼底,又重重砸在他的心上!比他面对千军万马、比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时承受的任何压力都要沉重百倍!
惊愕、难以置信、暴怒……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冲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冲向他!她是扑向他身前,用她那单薄得可笑的身体,挡住了那支本该射向他的、淬着幽蓝寒光的毒箭!那角度,那时机……若非她挡下,那支箭极有可能穿透侍卫的缝隙,钉入他的后背!
为什么?!
一个浣衣局的罪奴,一个他刚刚破格擢升、尚在观察审视的选侍,一个他警告过“莫让朕失望”、“莫让朕后悔”的女人……为什么会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决绝?!
是算计?是苦肉计?以命相搏的苦肉计?!这代价未免太大!那毒箭穿身、生机飞速流逝的模样,绝非伪装!
是本能的忠诚?她对他这个帝王,竟有如此舍生忘死的忠诚?这念头荒谬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还是……那所谓的“系统”?那个她曾含糊提及、被他视为奇谈怪论或心疾妄念的东西,在驱使她?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惊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撼动根基的震动!他见过太多忠诚的侍卫为他挡刀剑,但从未有过一个女人,一个如此身份、如此境遇的女人,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扑上来!
“陛…陛下!” 副统领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和其他侍卫已迅速围拢,刀剑出鞘,警惕地指向四周山林,寻找那放冷箭的鼠辈。看着倒地的沈知意,副统领脸上也充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
萧执猛地抬起头!
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凛冽杀意!那杀意如此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冻结!
“护驾!”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九幽寒冰,带着冻结灵魂的威严和滔天怒火,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侍卫的心头,“封锁鹿苑!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只放冷箭的老鼠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机。
“是!” 副统领一个激灵,嘶声应道,立刻指挥一部分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山林,另一部分则更加紧密地护卫在萧执周围。
萧执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抹刺目的月白和猩红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猛地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没有丝毫犹豫,高大的身影半跪下去!玄色的衣袍拂过染血的木板。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微不可察的颤抖,迅速而精准地探向沈知意颈侧。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细腻却已开始失温的皮肤。
脉搏!
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却又顽强地挣扎着跳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萧执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暴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迫感攫住!那毒!那箭簇的位置!
“太医!!!” 一声蕴含着帝王雷霆之怒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鹿苑上空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撕裂一切的急迫,“给朕滚过来!救活她!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救活她!她若有事,太医院提头来见!”
这声咆哮,震得远处赶来的太医和宫人们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上栈道。
萧执没有起身,依旧半跪在那里。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地上那小小的、染血的身影,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和保护性的姿态。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沈知意毫无生气的脸上,看着她因剧痛和毒素侵袭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
【系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毒素侵蚀中!】
【紧急预案启动!剩余能量强行注入!维持最低生命循环!】
【能量储备急剧消耗中!当前总能量:5.7%!警告!能量濒临枯竭!】
【帝王情绪波动峰值……检测……分析……信任值/专注值……巨幅异常提升……关联能量转化效率……未知……紊乱……】
混乱的系统提示在沈知意意识沉沦的深渊里疯狂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灯,却无法传递到外界分毫。
太医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手脚发软地围上来。经验最丰富的院判颤抖着手,小心地检查伤口和毒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陛下!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幽蓝’!箭…箭簇离心脉太近!拔箭必死!只能…只能先封穴阻毒,吊住一口气……”
“朕不管是什么毒!” 萧执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朕只要她活!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吊住她的命!快!”
太医们吓得魂不附体,再不敢多言,立刻拿出金针,用上最珍贵的保命丹丸,全力施救。动作小心翼翼,额头上冷汗涔涔。
萧执没有再说话。他依旧半跪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祇,又像一座压抑着即将喷发熔岩的火山。玄色的身影在混乱和血腥中,显得格外沉凝、孤高。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沈知意苍白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惊涛骇浪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翻滚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暗流——震惊、审视、暴怒、杀意……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在万丈寒冰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触动”的微光。
她像一枚被强行钉入棋局的钉子,此刻,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血痕。
栈道上,兵荒马乱。侍卫的呼喝声,太医急促的低语声,远处搜寻刺客的刀兵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萧执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那抹属于沈知意的、尚带余温的殷红。那抹红,刺眼得灼心。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抹血色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捏碎什么。然后,他抬起眼,望向远处层峦叠嶂、此刻却显得杀机四伏的山林,眸中的寒冰凝结成最锋利的刀刃。
彻查!
不惜一切代价!无论牵扯到谁!
他要看看,是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布下如此杀局!又是谁,逼得这个女人……为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沈知意被小心翼翼地用软榻抬回行宫最核心区域的御帐旁特设的医帐。萧执一路沉默跟随,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医帐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太医们轮番上阵,施针、灌药、处理伤口,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官袍。沈知意如同一个破碎的偶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脸色是死寂的青白,唇色乌紫,那支淬毒的短弩已被小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