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压抑。龙涎香的冷冽气息似乎也被帐外残留的血腥味和药气侵染,变得滞重。萧执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沉沉地盯在江南那片被朱砂勾勒得格外醒目的区域上。扬州、苏州、万通商行……一个个地名如同毒蛇盘踞的巢穴。
王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而暴戾的杀意。这杀意,比得知刺杀本身时更甚。
“万通商行……兽头令……” 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砭骨的寒意,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好,好得很。朕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惦记上朕的脑袋了!”
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劲风,目光锐利如刀,射向跪在帐中的副统领:“那架弩机,查清了?”
副统领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回陛下!弩机是军中淘汰的旧制,但经过高手改膛,射程和劲力远超寻常。弩箭的淬毒工艺极其阴毒,非一般江湖草莽能为。毒蒺藜的配方……与江南黑市上流传的一种秘毒‘蚀骨砂’有七分相似,但毒性更烈!属下推断,刺杀者绝非普通死士,背后必有精通军械、毒理且势力庞大的组织支撑!线索……线索虽在暗河中断,但所有矛头,皆指向江南!”
“江南!” 萧执重重一掌拍在铺着舆图的紫檀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案上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好一个藏污纳垢之地!好一群胆大包天的逆贼!漕弊的根子没挖干净,倒让他们生出了弑君的胆子!”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这怒火,不仅源于自身遭遇的刺杀,更源于一种被冒犯的帝王威严,一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暴怒!他想起沈知意背心上那支淬毒的短弩,想起她毫无生气、青白如纸的脸……若非她挡下,此刻倒在那里生死不知的,就是他萧执!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暴戾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后怕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他强行压下,将其转化为更冰冷的杀伐决断。
“顾延章呢?” 萧执的声音淬着冰,“他这江南总督,是吃干饭的?!眼皮子底下藏着如此巨蠹,豢养着如此凶徒,他竟毫无察觉?!”
王德全连忙躬身:“陛下,顾总督的请罪折子连夜就到了,此刻就在案头。顾总督言,万通商行行事极其隐秘,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员、漕帮乃至部分致仕官员皆有勾连,他虽有所察觉,但苦于证据不足,且牵涉太广,恐打草惊蛇,故一直在暗中查访。
此次刺杀所用毒药和痕迹,正与他之前追查的几条暗线吻合!他自请严惩,并恳请陛下允其戴罪立功,彻底铲除江南毒瘤!”
“哼!” 萧执冷哼一声,拿起那份言辞恳切却难掩失职之罪的奏折,扫了一眼,丢回案上。“戴罪立功?他当然要戴罪立功!告诉顾延章,他的脑袋,朕暂时寄在他脖子上!若此次江南之行,不能将这群魑魅魍魉连根拔起,提头来见!”
“是!” 王德全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萧执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在权衡着冰冷的砝码。
江南,是必须去的。毒瘤已生痈疽,不剜除,必成大患!刺杀之仇,更需以血偿还!
沈知意……那个为他挡箭的女人……
萧执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御帐的厚毡,落到了不远处那灯火通明、药气弥漫的医帐上。院判那绝望的话语再次回响:“油尽灯枯……唯江南‘玉髓灵芝’与云梦泽温泉,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生机,渺茫如风中残烛,却也是他萧执欠下的!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个交代!他金口玉言说过“救活她”,帝王之言,岂能落空?!更何况,她若死了,他心中的那个疑问——“她为何如此决绝?”——将永远成为无解之谜!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失控!
而且……一个在御前展现过“洞幽烛微”之能的功臣,一个对漕弊内幕了解至深、甚至可能与那神秘“系统”有关的女人……她的价值,尚未榨干!若她就此死去,不仅是损失,更是对他识人之明的一种无声嘲讽!他绝不允许自己“后悔”当日的擢升之举!
将她留在行宫?留在危机四伏的后宫?且不说她如今这油尽灯枯的状态能否承受路途颠簸回京,单是李美人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就足以让她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病逝”!更遑论那些潜藏在暗处、与江南有勾结的京城势力!
一股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在萧执心中升腾。她是他的人!她的命是他救下的,如今又为他挡箭,她的生死,只能由他来决定!她的价值,只能由他来挖掘!他必须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置于自己的视线之中!
江南之行,凶险万分。但只有在那里,才有她活命的可能,也才有他想要的答案!只有将她带在身边,他才能确保那渺茫的一线生机不被掐灭,也才能确保她这枚染血的“钉子”,能继续为他撬开江南那厚重的黑幕!
利弊、恩仇、责任、疑窦、掌控……无数冰冷的丝线在萧执脑中飞速缠绕、分析、权衡。最终,所有的丝线都拧成了一股无可动摇的意志!
他猛地停下敲击的手指,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决断与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传旨!” 萧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御帐:
“三日后,御驾启程时命沿途州府,肃清道路,整饬行辕,但有差池,严惩不贷!此次南巡,以‘巡视漕运、体察民情、追查逆党’为名,着刑部侍郎张珩、都察院佥都御史陈明远随行协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王德全和副统领:
“沈选侍沈知意,特恩旨——”
萧执的声音加重,带着一种宣告天下的力量:
“一应用度,按嫔位份例供给!遣太医院院判及两名精干太医,沿途悉心照料,不得有误!命御前侍卫副统领,抽调一队精锐,专司沈选侍沿途及在江南之安全护卫!若有半分闪失,唯尔等是问!”
“嫔位份例!”
“专司护卫!”
这旨意如同两颗巨石,狠狠砸入王德全和副统领的心湖!陛下对沈选侍的恩遇,已远超寻常!这不仅是为了救命,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极致的保护!
“奴才遵旨!” “末将遵旨!” 两人齐齐跪倒,声音带着震撼与凛然。
旨意迅速拟好,加盖天子宝玺。王德全捧着这卷沉甸甸的圣旨,快步退出御帐。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道旨意,更是一道惊雷,即将在行宫、在京城、在江南,掀起滔天巨浪!
萧执独自留在帐中,走到窗边,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幕。外面,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远处医帐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沈知意那微弱的生机。
他凝视着那点灯火,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愤怒、杀机、责任、探究、掌控……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知意……”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几不可闻。
“朕给了你安身之所,青云之梯……”
“你给了朕一条命……”
“现在,朕再给你一线生机……”
他微微眯起眼,寒芒闪烁。
“抓住它,活下来。江南的账,还有你身上的谜……朕,要亲自清算清楚。”
“若你死了……”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残酷,“那江南官场,便给你陪葬吧。”
夜风从掀开的帘幕灌入,吹动烛火摇曳不定,将萧执玄色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舆图上,那影子覆盖了整个江南,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
行宫在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御驾亲巡江南!携重伤选侍南下求药!每一个字眼都足以震动朝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火焰,迅速烧回京城,烧向江南。
凤仪宫内,皇后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