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暖阁。
榻上,沈知意依旧沉睡着。
苍白,脆弱,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但萧执掌心之下,那托着她后颈的触感中,那缕微弱却持续存在的脉搏它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这微弱的存在感,是此刻支撑萧执守在这里的唯一支点。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中流逝。宫人轻手轻脚地更换了新的炭盆,让暖阁的温度维持在一种恒定的暖意中。
王德全再次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深深躬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奏折……已送至偏殿。
几位阁老联名,有要事需面禀陛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暗卫统领夜枭,有密报呈上。”
最后几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攫住了萧执全部的注意力!
他锐利的目光猛地从沈知意脸上移开,投向王德全,那眼神中的沉静瞬间被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压迫的锐利取代。
“让他进来。” 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王德全躬身退下。
片刻,一个几乎与暖阁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正是负责最隐秘事务的暗卫统领,夜枭。他全身包裹在玄色劲装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说。” 萧执没有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沈知意脸上,但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托着沈知意后颈的手,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缕生机在听到任何不利消息时彻底断绝。
夜枭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毫无起伏,却字字清晰:“回禀陛下。沈氏父沈巍军械案,有进展。”
“其一,负责押运那批‘失踪’军械的押运官张猛,已于三日前被发现死于京郊别院,表面看是醉酒失足落水溺毙。
经属下等详查,颈后有极细微淤痕,疑似遭人从后重击昏迷后落水,系他杀。其家中已被翻检一空,未发现关键线索。”
“其二,那批军械,确为沈将军麾下精锐营按制式所配。
但属下等根据残存记录及比对同批军械,发现其中部分长矛矛头与制式有细微差别——其血槽内侧,多了一道极浅、几乎无法察觉的‘V’形刻痕。
此非工部标准印记。来源不明,用途不明。”
“其三,北境近期异动,其斥候小队所用箭矢,有数支箭头形制罕见,经比对……
与沈将军麾下某次小规模剿匪后上报‘损毁’的箭矢形制,高度相似。时间点,在军械‘失踪’案前约两月。”
夜枭的汇报简洁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萧执心中那名为“猜忌”的坚冰。
押运官被灭口!军械上出现不明标记!北境使用的箭矢竟与沈家军“损毁”的旧物相似!时间线还如此微妙地衔接!
所有的线索,都像无形的丝线,再次将矛头指向沈家!
难道……她的抗拒,她的绝望,她如今的“濒死”……都是这庞大阴谋的一部分?
是为了让他心软?让他分神?好让那些在暗处的人在北境搅动风云?
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怒火,几乎让他想立刻掐断掌下那脆弱的脖颈!
榻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源于他自身的剧烈情绪波动和那股冰冷的杀意。
那原本微弱却平稳的脉搏,突然变得急促而紊乱起来,如同受惊的小兽!
她苍白的面容上,眉头极其痛苦地蹙起,干裂的唇瓣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破碎的呻吟,仿佛在睡梦中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这声呻吟和脉搏的紊乱,如同冰水浇头,让萧执胸中的狂怒猛地一滞!
看着她在自己无意识散发的杀意下痛苦蹙眉的模样,一股尖锐的、混杂着烦躁与一丝难以言喻刺痛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滚出去!” 萧执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极力压抑的狂暴,是对夜枭,也是对自己失控的情绪。
夜枭毫无迟疑,身影瞬间消失在阴影中。
萧执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刀刃。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猜忌,目光紧紧锁在沈知意痛苦蹙起的眉心和紊乱的呼吸上。
他小心翼翼地放松了托着她后颈的力道,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拂过她冰冷汗湿的额角,试图抚平那痛苦的褶皱。
“沈知意……”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紧绷,“撑住……朕……需要答案。”
这句话,既是对她的命令,也是对他自己混乱心绪的强行梳理。
他需要她活着,从她这里得到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柔媚与关切的脚步声,以及女子温婉的声音:
“王公公,听闻沈妹妹病势沉重,本宫忧心如焚,特备了些上好的血燕和百年老参,前来探视……”
是淑妃!
王德全为难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淑妃娘娘,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
“本宫只是忧心妹妹,看一眼便走,绝不会惊扰。” 淑妃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暖阁内,萧执的眉头瞬间拧紧!冰冷的厌烦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后宫这些无休止的试探和窥视!
“不见!” 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门扉,“让她把东西放下,立刻离开!”
门外的淑妃显然听到了,娇媚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委屈的回应:“……是,臣妾告退。望妹妹……早日康复。” 脚步声带着不甘和怨愤,渐渐远去。
萧执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淑妃的打扰,如同投入泥潭的一颗小石子,除了让他更添烦躁,再无影响。
然而,就在淑妃离开后不久,就在萧执以为可以重新专注于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时——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通过他托着沈知意后颈的手掌,传递了过来!
不再是脉搏的跳动。
而是一种……冰冷。
一种并非来自她肌肤温度,而是仿佛从她意识深处透出的、纯粹的、死寂的……冰冷!如同触摸到了万年不化的寒冰核心!
紧接着,沈知意那原本只是苍白的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其浅淡、却令人心悸的……青灰色!
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她紧闭的眼睫下,眼珠在疯狂地、无规律地转动着,仿佛在经历着最恐怖的梦魇!
她的身体开始在他臂弯里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呓语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医!传张院判!” 萧执低吼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他猛地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冰冷的身体嵌入自己怀中!
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好好的,那缕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气息……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凶险?!
他看到她脸上那诡异的青灰色,看到她眼珠在紧闭眼皮下的疯狂转动,感受到她身体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