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剧痛混合着温热血液的触感,如同烙印,深深刻在萧执的感知中。
萧执没有动。
暴怒的浪潮在触及她眼中那纯粹的、灭顶的悲痛时,竟诡异地平息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滞闷。
他看着她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发泄仇恨的模样,仿佛在偿还某种无形的债。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牙齿无力地松开。
她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回榻上,剧烈地喘息着,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泪水无声奔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萧执缓缓直起身。
手腕上,一圈深刻的、渗着血的齿痕清晰可见,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看也没看那伤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知意身上。
那空洞死寂的眼神,比任何嘶吼的恨意更让他心头发堵。
“你爹……”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和艰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沈知意死寂的心湖里炸开!
她空洞的瞳孔猛地聚焦,难以置信地转向萧执!
“太医拼死救回来了。” 萧执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咽喉伤口险之又险,避开了要害。断腕也接上了。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昏迷不醒。”
他省略了沈巍自戕的惨烈细节,只陈述结果。
巨大的冲击让沈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爹……没死?!还活着?!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冰原!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身体的虚弱和剧痛狠狠按了回去,只能急促地喘息,泪水更加汹涌,却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之泪!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巨大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何要告诉她这个?是为了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萧执没有直接回答。
他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逼他自尽的狱卒,已经招了。受林家指使,以你的性命相胁。”
他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杀伐之音,“林国公府,上下三百七十一口,已尽数锁拿下狱!林国公……此刻正在诏狱,等着朕。”
轰!
林家倒了!父亲自戕的真相大白!是林家以她的性命威胁父亲!
滔天的恨意瞬间取代了狂喜!沈知意眼中爆发出冰冷刺骨的寒芒!
林家!林婉容!林国公!她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我要见他!”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不顾身体的剧痛,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的决绝。
我要见林国公!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萧执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的状态太差了,经不起任何刺激。
但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不死不休的火焰,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命令:
“王德全!”
“老奴在!” 王德全如同鬼魅般出现。
“备辇!去诏狱!” 萧执的声音不容置疑,“传张院判随行!带上最好的参汤和药!”
诏狱。最深的水牢。
浓重的血腥、腐臭和绝望气息比天牢浓烈十倍!
冰冷刺骨的污水没过脚踝。
林国公林远道,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一呼百应的国公爷,此刻只着单薄肮脏的囚衣,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布满血污和淤青,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狼狈和深沉的怨毒。
铁门轰然打开。
萧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黑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索命阎罗。
他身后,两名影卫抬着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椅,上面坐着脸色惨白如纸、裹着厚重狐裘却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的沈知意。
张院判和春桃紧张地跟在后面。
林远道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知意的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竟然还活着?!还活着被带到了这里?!
“哈哈哈……” 林远道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怨毒。
“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恨……只恨没能早点弄死这个小贱人!没能让沈巍那个莽夫带着通敌的污名下地狱!”
他猛地啐出一口血沫,眼神疯狂地看向萧执,“萧执!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扳倒我林家就高枕无忧了?!
这朝堂之上,想要你命的……可不止我林家!沈巍那批军械里藏的‘东西’……哈哈……你永远也别想找到!等着吧!你的报应……很快就到!”
“东西?!” 萧执和沈知意瞳孔同时一缩!军械里除了刻痕,还藏了什么?!
“说!什么东西?!” 萧执一步上前,冰冷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
“哈哈哈……你猜啊!” 林远道疯狂大笑,眼神怨毒地扫过沈知意,“小贱人,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东西?他……”
话音未落!
一道寒光如同毒蛇般从林远道肮脏的袖口射出,直扑软椅上的沈知意!是一枚淬着幽蓝光泽的毒针!他竟然还藏着最后一击!
“小心!” 春桃的尖叫响起!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比寒光更快!萧执几乎是本能地、以极快的速度猛地侧身,将沈知意连人带椅狠狠撞向一旁!
噗嗤!
毒针没能射中沈知意,却深深扎进了萧执挡在前面的手臂!幽蓝的色泽瞬间顺着血脉蔓延!
“陛下——!” 王德全等人魂飞魄散!
“拿下他!” 夜枭的怒吼和水牢守卫的呼喝同时响起!数把钢刀瞬间架在了林远道的脖子上!
“哈哈哈……萧执!黄泉路上……老夫等着你!”
林远道看着萧执手臂上迅速蔓延的幽蓝,发出最后一声怨毒的狂笑,猛地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黑血瞬间从他七窍涌出,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气绝身亡!脸上凝固着疯狂的笑意。
“太医!快!救陛下!” 王德全的嘶喊带着哭腔。
水牢内一片混乱!
张院判扑到萧执身边,看着那迅速变黑的手臂和蔓延的幽蓝,脸色惨白如纸:“是……是‘碧落黄泉’!天下至毒!见血封喉!”
沈知意被撞得头晕目眩,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肩膀和手腕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萧执手臂上那刺目的幽蓝,以及张院判那绝望的表情!
他……他替她挡了毒针?!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得她大脑一片空白!恨意、震惊、茫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萧执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嘴唇泛起青紫。
剧毒在疯狂侵蚀!但他却猛地推开要为他施针的张院判,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沈知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未散的暴怒,有冰冷的决绝,有剧毒带来的痛苦,但更深处……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他用那只未中毒的手,指向沈知意,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带她……走!回长乐宫……锁死!不许……再出任何事!”
“夜枭……查!军械里的‘东西’……给朕……挖出来!”
说完,他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被惊慌的侍卫和王德全死死扶住!
“陛下——!”
“传太医!所有太医!快啊——!”
诏狱的嘶喊哭嚎响成一片。
沈知意被影卫粗暴地架起,拖离这血腥混乱之地。
她最后看到的,是萧执昏迷前那深深投向她的、复杂难辨的目光,和他手臂上那抹刺目的、象征着死亡与救赎的幽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