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知意无知无觉地陷在锦褥深处,脸色是失血后的蜡黄,连唇瓣都失了颜色,仿佛一尊被风霜侵蚀殆尽的玉雕。
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已被张院判紧急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白麻布,边缘仍有暗红的血迹顽固地洇出,无声控诉着昨夜的疯狂。
春桃拧了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额角的冷汗,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恐惧的颤抖,生怕这微弱的呼吸下一秒就会停止。
萧执踏进暖阁时,带进一股殿外深秋清晨的凛冽寒气。
他身上的玄黑龙袍沾着夜露与尘灰,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血色淡薄,右臂被仔细包扎固定在胸前,行动间带着重伤未愈的僵硬。
然而那双眼睛,却沉黑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镇压在冰层之下,唯有一丝竭力压抑的疲惫从眼底泄露出来。
他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行礼的宫人,目光越过屏风,直直看在榻上那抹了无生气的影子上。
几步之间,他走得异常缓慢,沉重的步履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滞涩的回响。
昨夜诏狱水牢的血腥、毒针破空的幽蓝、沈知意眼中淬毒的恨意与此刻她惨白如纸的濒死模样,在他脑中激烈冲撞,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停在了榻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知意完全笼罩。
“她……如何?”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砂石摩擦过喉咙。
张院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陛下……贵人昨夜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心脉……心脉更是遭受重创,脉象几近断绝……若非……若非一股奇异生机吊着,恐……恐早已……”
后面的话他再不敢说,只重重磕下头去。
奇异生机?
萧执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知意裹着厚厚麻布的手腕上。
那伤口的位置……他太熟悉了。
昨夜在诏狱,她就是用这只手,死死攥着那枚玄黑的玉珏。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最后一眼,似乎看到她嘴角有血,当时只以为是混乱中的擦碰……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景象的念头,刺入脑海——是她!
是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用她的血做了什么!
而那所谓的“奇异生机”,是否就源于此?源于那枚神秘的玉珏和她近乎自杀的放血?!
一股混杂着巨大荒谬、难以置信以及……排山倒海般尖锐刺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帝王威仪!
为了救他?
“滚出去。” 他猛地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碴。
张院判和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执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俯下身,动作带着重伤者的僵硬,伸出未受伤的左手。
那只曾执掌生杀、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了沈知意脸颊边被冷汗粘住的几缕湿发。
指尖触及她冰冷得不像活人的皮肤,那刺骨的凉意激得他心脏骤然一缩!
目光再次落在那染血的麻布上,仿佛能穿透布帛,看到底下狰狞的伤口。
昨夜她咬在他手腕上的痛楚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却仿佛被这腕间的伤百倍千倍地反噬回来,痛得他指尖都蜷缩起来。
他猛地直起身,胸腔剧烈起伏,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和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滞闷感在胸中疯狂冲撞!
“啪!”
一声脆响!他左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象征帝王威严与心境的深海东珠手串,竟被他生生扯断!
浑圆莹润的珠子噼里啪啦砸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如同他此刻被搅得粉碎的冷静。
“来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紧闭的殿门厉声咆哮,声音因情绪失控而嘶哑。
王德全几乎是撞开门扑了进来,扑通跪倒:“陛下……”
“所有太医!给朕滚回长乐宫外候着!寸步不离!”
萧执指着榻上的人,眼神凶狠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她若再少一根头发丝,朕剐了你们所有人!”
“是!是!老奴这就去!” 王德全连滚爬出去传令。
萧执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焚毁理智的狂澜。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撕开,转向角落里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夜枭。夜枭立刻躬身,无声上前。
“查到了?” 萧执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淬着冰冷的杀意。
“是。” 夜枭的声音平淡无波,双手呈上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边缘磨损、刻满奇异扭曲符文的暗色铜符。
铜符入手沉重冰凉,透着一股阴森不祥的气息。
“此物确为北国皇室秘传‘狼符’。据林国公府残余心腹及截获的北国密文印证,持此符者,可调动其潜伏于大庆境内及周边诸国的所有暗桩、死士,权限至高,见符如见北国大汗亲临。”
狼符!
调动北国所有潜伏力量的信物!竟然就藏在构陷沈巍的那批军械之中!
林家,或者说林国公背后真正的指使者,所图之大,简直令人遍体生寒!
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夺权,而是要将大庆的命脉拱手送到北国铁蹄之下!
萧执死死攥住那枚冰冷的铜符,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嵌入掌心。
愤怒并未冲昏他的头脑,反而在剧痛和沈知意重伤的刺激下,凝练成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清醒。
林家倒了,但这“狼符”的出现,意味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北国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急促的嘶喊由远及近,一个满身烟尘、甲胄带血的禁军副统领连滚爬冲进暖阁,连礼数都顾不上,嘶声喊道。
“陛下!东城……东城永丰仓!昨夜遭大批不明死士突袭!他们……他们用火油!守仓官兵死伤惨重!三座最大的粮仓……全……全烧起来了!”
永丰仓!京城三大官仓之一,储备着供应京畿及部分北境军需的命脉粮草!
“废物!” 萧执怒喝一声,眼前猛地一黑,重伤的身体晃了晃,被夜枭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一把挥开夜枭,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牵动右臂伤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跳。
刚拔除了林家,北国的反扑就如此迅疾狠辣!火烧粮仓,这是要断他根基,乱他民心!
“贼人动向?!” 他强压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问。
“死士悍不畏死,见火势已成便……便四散遁入城内坊市!京兆尹和巡防营正在全力搜捕,但……但恐有漏网之鱼!城内多处已现混乱!” 副统领声音带着绝望。
火烧粮仓,死士遁入民间……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就能席卷整个京城!
暖阁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如同暴风雪降临前最后的死寂。
粮仓的冲天火光、京城的混乱、北境可能的异动、还有榻上生死未卜的沈知意……千钧重担轰然压下。
萧执的目光扫过榻上无知无觉的沈知意,掠过地上散落的东珠,最终定格在手中那枚冰冷沉重的“狼符”上。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抚上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臂伤口。
昨夜诏狱那惊魂一瞬,她眼中迸发的恨意与此刻沉寂如死的模样重叠……还有那腕间深可见骨的伤……
【系统(微弱波动):检测到外部环境剧变(恶意事件爆发)……能量缓慢恢复中(0.1%)……宿主精神核心创伤修复中……被动防御模块:“初级威胁预判逻辑链”载入完成(待激活)……】
昏迷中的沈知意,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眉心微蹙,仿佛在无边的黑暗梦境中,也被这山雨欲来的沉重国难所惊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