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书包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昨夜路灯照过的贴纸盒子还贴着脊背,像块没拆封的烫伤膏。他把汽水瓶塞进桌肚时,听见走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程舒柠踩着早读铃最后一秒冲进教室,发卡歪在耳侧,手里攥着个透明小瓶,瓶底沉淀着一点深蓝。
美术课铃响前五分钟,她溜到江砚身后,指尖在颜料盒夹层一抠,那瓶速溶墨水就滑进了掌心。江砚正低头勾线,笔尖压着纸面走,暴龙的脊椎骨一节节浮现,尾巴尖还卷着草稿边缘的橡皮屑。
她假装起身取水,绕到他桌后,手腕一抖。
墨水瓶翻倒的瞬间,江砚没抬头,只是笔尖顿了半拍。深蓝液体顺着纸纹爬开,在暴龙背部洇出一片羽翼状的痕迹,边缘毛刺刺地蔓延,像某种远古飞行动物正从化石里挣出来。
“哎呀!”程舒柠跳开一步,手背拍上嘴,“真不是故意的!”
全班视线唰地扫过来。老师正给前排学生调颜料,背对着这边。江砚盯着那片墨渍看了三秒,笔尖轻轻点了点翼尖位置,又继续画下去,仿佛那不是破坏,而是补了一笔。
“你这暴龙,飞不起来。”程舒柠弯腰凑近,“得改名叫翼手龙。”
江砚终于抬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眸子。他没说话,伸手抓起毛笔,蘸了清水,在砚台边刮掉多余水分。
“你干嘛——”程舒柠往后缩手,但已经晚了。
他左手扣住她手腕,右手毛笔一勾,三笔两笔就在她手背画了个歪头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嘴歪到腮帮子,眼珠子还缺了半圈。
“程笨兔。”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像早读课念错单词的惩罚,“建议改名。”
全班爆笑。有人喊“这兔子像她上周贴的恐龙脸”,有人拍桌子说“江砚你居然会画简笔画”。程舒柠甩着手,想蹭掉那团水印,可清水渗进皮肤纹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她瞪着他,耳尖红得能滴墨。
江砚低头继续画他的翼手龙,笔尖却悄悄绕着那片蓝晕多描了一圈,像是给它加了层光边。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分,教室空荡荡的。程舒柠提前二十分钟到校,书包一扔就直奔饮水机。她拧开江砚的水杯盖,从笔袋掏出红墨水小瓶,一滴不剩倒进去,再拧紧盖子,原样放回他桌角。
做完这一切,她躲进走廊拐角,掏出手机假装刷题,眼睛却死死盯着教室后门。
七点零五分,江砚背着书包走进来。他径直走向座位,拎起水杯,看都没看就走到窗台边,把整杯液体倒进了绿萝盆。
程舒柠屏住呼吸。
他从书包里取出一罐橙子汽水,拉开拉环,气泡“嗤”地冒上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程舒柠藏身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早看清你的把戏了。”他对着空气说,像是知道她就在那儿。
程舒柠僵在原地,手机屏幕还停在购物软件页面——昨夜她特意下单了同款汽水,备注栏写着“别让江砚发现我买的”。
她咬牙冲进教室,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汽水罐。
“谁准你喝这个了?”
江砚任她夺走,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倒红墨水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换?”
“我那是——实验!”她梗着脖子,“测试墨水浓度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哦。”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像在看一道解错的方程,“那你猜,这盆绿萝今天会不会开出红花?”
程舒柠“啪”地把汽水罐拍在他桌上,溅出的橙色液体在桌面摊成一小片太阳。
“你等着。”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昨天的兔子。”他指着她手背,“洗掉了?”
她低头一看,水印早就干了,可轮廓还在,像被紫外线照过的隐形印章。她猛地缩手塞进裤兜,耳根又烧起来。
“关你什么事!”
江砚没再说话,翻开美术本,开始画新草图。程舒柠瞄了一眼,差点跳起来——纸上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兔子,头顶飘着气泡对话框,写着“求放生”。
“你——”
“安静。”他头也不抬,“美术作业,别打扰。”
早读铃响,班主任抱着卷子进来。程舒柠咬牙切齿地坐回位子,翻开笔记本,却发现扉页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只小兔子,耳朵上还别着个柠檬发卡。
她猛地合上本子,抬头瞪他。
江砚正低头写字,袖口的柠檬徽章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挑衅。
午休铃响,程舒柠蹲在实验楼后门的水池边,拧开汽水瓶盖,把剩下的橙色液体倒进下水道。她盯着瓶盖内侧,忽然愣住。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用圆规尖一点点磨出来的——是个“柠”字的轮廓,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她指尖摩挲着那道痕,心跳快了半拍。
这瓶汽水……是他特意准备的?
她猛地起身,冲回教室,却发现江砚的座位空着。书包还在,但桌肚里的汽水罐不见了。
她拉开他笔袋,想找点线索,却摸到一张对折的草稿纸。
展开一看,是幅新画:一只蓝墨水晕成的翼手龙正俯冲而下,爪子里抓着个红墨水染成的汽水罐,罐身上写着“程笨兔特供”。
画角一行小字:“下次,别用实验室级墨水。”
程舒柠捏着纸,气得笑出声。
她转身冲出教室,在楼梯口撞见江砚端着餐盘上来。
“你画我被抓?”她举着草稿纸,“你当自己是神笔马良?”
江砚侧身让她过去,语气平静:“那是预警。红墨水含苯,喝多了会头晕。”
“谁要喝!”她瞪他,“我那是做实验!”
“嗯。”他点头,“建议下次实验对象换成周景琛。”
“还没开学呢!”她吼完才意识到说漏嘴,赶紧闭嘴。
江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上楼。
程舒柠跟上去:“你那瓶汽水,是不是早就买了?”
“嗯。”
“什么时候?”
“你贴路灯柱那天晚上。”
她脚步顿住:“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亮屏三秒,订单页面没关。”他头也不回,“而且,路灯柱上的贴纸,第二天就没了。谁撕的?”
程舒柠愣在原地。
原来他都看见了。
她突然冲上去,一把抢过他餐盘里的汽水罐,拉开拉环,仰头就灌。
江砚停下,回头看着她。
她喝完,抹了把嘴,把空罐往他手里一塞:“下次别自作聪明。”
江砚接过空罐,指尖擦过她手心,轻轻的,像羽毛扫过。
“嗯。”他说,“下次,换成草莓味。”
程舒柠瞪他:“谁要喝你买的!”
“那你倒红墨水的时候,怎么不换别的?”他反问。
她语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画的兔子,明天我要画你成乌龟!”
“欢迎。”他淡淡道,“建议画慢点,别像你理综卷子那样涂串行。”
她气得抬脚踹他桌腿,结果用力过猛,鞋尖磕出个白印。
江砚低头看了眼,从笔袋掏出修正带,撕下一段,贴在桌角磕痕上。
“你——”程舒柠指着那截修正带,“这是我的?”
“嗯。”他把修正带放回去,“上次你落在我这儿的。”
她想起那是上周物理课,她借他修正带涂选择题,后来忘了拿。没想到他还留着。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座位,坐下时发现帆布鞋尖不知何时被人贴了张小纸条。
掀开一看,是只手绘的乌龟,背上写着“程笨兔饲养员专用坐骑”。
她捏着纸条,想撕,又停住。
最后,她把它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江砚交作业时,程舒柠突然从后面抽走他草稿本。
“还我!”他伸手去抢。
她跳开一步,翻开本子,一页页往后翻。突然,她停住。
某页角落,画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兔子,关在笼子里,头顶气泡框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