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的笔尖在草稿纸边缘顿了半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斜前方那道视线——程舒柠正盯着他,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抢走他刚写完的物理卷子。
  可她没动。
  她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截修正带,咔嗒一声撕开,动作利落得像在拆炸弹引信。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横线从课桌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笔直得像是用激光打出来的。修正带的尾端还翘着,像一面宣告占领的小旗。
  “三八线。”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后几排都听见,“过界者,橡皮充公。”
  江砚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是听到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他慢悠悠合上草稿本,抽出铅笔盒,往桌上一横。
  盒盖边缘精准地压在修正带线上,不多不少,正好把“领土”一分为二。
  全班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笑声。有人小声嘀咕:“这俩是演《边境风云》呢?”
  程舒柠咬了咬后槽牙,猛地把橡皮往自己这边一拨,结果用力过猛,橡皮滚了两圈,一头栽进江砚的领地。
  她僵住。
  江砚没看她,只用三角板轻轻一挑,把橡皮推到桌角,离线还差一厘米。然后他举起三角板,对着光比了比角度,冷声说:“警戒线。”
  “你——”程舒柠差点拍桌而起,“这是我的橡皮!”
  “你越界了。”他翻开数学书,语气像在陈述牛顿定律,“按规则,它现在属于争议物品。”
  “争议你个头!”她伸手要去够,结果江砚手一挡,三角板稳稳架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动手就算违约。”他淡淡道,“下次充公的是尺子。”
  程舒柠气得眼眶发红,却不敢真碰那条线。她猛地从笔袋抽出一把迷你玩具枪,咔咔拧了几圈,对着墙面就是一发。
  “啪”地一声,一张柠檬贴纸稳稳贴在江砚耳侧的墙面上,正对着他的座位。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江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个“F=kx”,然后在等号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贴纸方向。
  “胡克定律?”前排男生探头看,“你这还带物理嘲讽的?”
  江砚没解释。他知道程舒柠会懂——力与形变成正比,你越用力,反弹越大。
  她当然懂。她也看懂了那行小字下面藏着的“x=Δ柠”,气得差点把草稿纸撕了。
  可她没撕。
  她只是把修正带又拉长了一截,在自己这边的桌角狠狠压出一道波浪形刻痕,像是在画某种神秘图腾。
  江砚余光扫过那道波浪,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形状……怎么有点像他袖口徽章的轮廓?
  他没说话,只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厘米,像是在重新校准边界。
  程舒柠冷笑一声,掏出一包跳跳糖,撕开倒进嘴里。糖粒在舌头上噼啪炸开,她故意嚼得震天响,像是在放鞭炮庆祝自己的“领土完整”。
  江砚依旧低头做题,只是笔尖在某道选择题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计算什么超出题干范围的东西。
  ——比如,她嘴角那颗因为跳跳糖炸出来的细小泡沫,什么时候会消失。
  午休铃响,程舒柠甩着书包就往外冲,连桌上的橡皮都忘了拿。江砚没动,等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收起笔袋。
  他扫了一眼那块孤零零躺在“敌占区”的橡皮,弯腰捡起,指尖在表面摩挲了一下——边角有点磨损,应该是她常年捏着转笔留下的痕迹。
  他没多看,顺手拉开她书包侧袋,把橡皮塞了进去。
  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不会引爆的炸弹。
  窗外夕阳斜照,穿过玻璃,在他袖口的柠檬徽章上打下一小片金光。那光斑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书包外侧一张小纸条——是昨天她贴的“乌龟纸条”,上面还写着“程笨兔饲养员专用坐骑”。
  光斑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覆盖。
  江砚直起身,正要走,忽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退后一步,假装在整理试卷,眼角却瞥见程舒柠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瓶橙子汽水。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座位,又落在他身上。
  “你看见我橡皮没?”她问。
  江砚头也不抬:“没。”
  “不可能!”她冲进来,一把拉开书包翻找,“我明明放这儿的!”
  江砚看着她翻得书本哗啦响,终于开口:“你午休前滚过去的,按规则,归我。”
  “你敢收?”她猛地抬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画你满身柠檬?”
  “请便。”他合上作业本,“建议画大点,别像你昨天贴的贴纸那么小。”
  “你——”程舒柠气得把汽水瓶往桌上一蹾,橙色液体晃出来,在桌面摊成一小片不规则的湖。
  江砚瞥了一眼,忽然说:“你喝的是草莓味。”
  “什么?”
  “你刚买的。”他指了指瓶身,“标签上写着‘限量草莓’。”
  程舒柠愣住,低头一看,还真是。
  她昨天明明下单的是橙子味,怎么……
  “你动我快递?”她眯起眼。
  “没有。”他拉开自己书包,取出一罐橙子汽水,拉开拉环,“我只是,比你早到便利店五分钟。”
  程舒柠盯着他手里的汽水,脑子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他不仅知道她买了什么,还特意买了同款,就为了现在这一刻的“巧合”?
  她咬牙:“你这是跟踪狂行为。”
  “这是概率题。”他喝了一口,“你每天买饮料,我每天买饮料,相遇是必然事件。”
  “放屁!”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汽水罐,“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买的和我买的一模一样?”
  江砚任她夺走,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巧合。”
  “巧合个鬼!”她晃着汽水罐,“你是不是偷看我购物车?”
  “没有。”他重新戴上眼镜,“我只是,比你早五分钟。”
  程舒柠气得想把汽水泼他脸上,可抬手时却发现罐身有点温。
  她低头一看,罐底贴着三片暖宝宝。
  她猛地抬头:“你给我的汽水也贴了?”
  江砚没回答,只把眼镜推回鼻梁,镜片反光,遮住眼神。
  程舒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把汽水罐塞回他手里。
  “还你。”
  “不要。”他推回去,“给你。”
  “我不要你施舍的暖宝宝!”
  “不是施舍。”他淡淡道,“是补偿。”
  “补偿什么?”
  “昨天。”他顿了顿,“你手背的兔子,洗掉了?”
  程舒柠一僵。
  她低头看手背,水印早就没了,可那轮廓仿佛还烙在皮肤上。
  她猛地把汽水罐拍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江砚没叫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罐汽水,罐身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桌面滑下,在“三八线”边缘积成一小滩。
  他抽出一截修正带,撕下一段,轻轻贴在水渍边缘,像是在封印某种越界的痕迹。
  放学铃响,教室渐渐空了。
  程舒柠回来拿书包时,发现那罐汽水还在桌上,暖宝宝已经凉了,可罐身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圈轮廓,像是给它画了个相框。
  她拿起汽水,翻过来一看,罐底贴纸背面有行极小的字:
  “下次,别用草莓味。”
  她捏着汽水罐,指尖发烫。
  她猛地拉开书包,想找橡皮——结果一眼看见它好好躺在侧袋里,边角还被人用修正带仔细补过一道。
  她抬头看向江砚的座位,他已经走了,只留下课桌上那道银白色的修正带线,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她走过去,从笔袋抽出修正带,咔嗒一声撕开。
  然后,她弯腰,在“三八线”正中央,压出一道新的刻痕。
  波浪形,像柠檬轮廓,却没画完。
  像是故意留白。
  她直起身,正要走,忽然发现江砚的铅笔盒还留在桌上。
  她犹豫两秒,伸手打开。
  盒盖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