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张未拆的纸条留在后山仓库的地上，转身就走。风卷起几片糖纸追着她的帆布鞋跑，她没回头，也没踩碎。
第二天课间，林初夏塞给她一包暖宝宝，贴在保温杯上，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泡腾片。“你脸色比实验失败的酚酞还白。”她说完就溜了，留下程舒柠一个人盯着杯壁上缓缓融化的气泡。
文艺汇演定在傍晚。礼堂里灯光晃眼，主持人念到她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上了台。
鞋是新买的，码小了半号。
聚光灯打下来，台下一片模糊。她唱到副歌时，右脚脚尖一滑，鞋跟卡进了舞台缝隙。身体前倾的瞬间，脑子空白了一秒。
她不是没排练过摔倒的应急动作。
可这一次，她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往下坠。
台下惊叫炸开。
一道影子冲破工作人员的阻拦，跃上舞台。江砚单膝跪地，双臂稳稳接住她下坠的力道。她摔进他怀里，掌心贴着他胸口，两人同时一震。
他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她挣扎，声音却发虚，“谁要你——”
“你鞋带松了。”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题，“而且这鞋不适合你。”
“你管我穿什么！”她推他肩膀，指尖无意蹭到他衬衣左口袋边缘——那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照片。
她愣住。
江砚站起身，将她轻轻放在一旁，顺手把照片往里塞了塞。动作自然得像是藏了十年。
她盯着他手指的动作，喉咙发紧。
“医务室。”他说。
“不去。”她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我没事。”
“脚踝红了。”他低头看她脚踝，声音没变，“再犟，我就背你去。”
她咬牙：“你敢！”
他没回话，只是弯腰，作势要背。
她猛地后退一步，高跟鞋一歪，差点又摔。江砚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力道坚定，却不弄疼她。
后台走廊灯光惨白。她一瘸一拐地走，江砚跟在旁边，手里拎着她换下来的舞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欠收拾？”她突然停下，转身瞪他，“每次我躲你，你就来这套英雄救美？幼稚不幼稚？”
江砚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递过来。
她冷笑：“哟，还随身带这个？准备给多少人贴伤口啊？”
他依旧不答，只是抬手，轻轻撕开创可贴包装。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墙壁。
江砚俯身，单膝点地，抓起她的脚，动作干脆利落。她想抽，却被他牢牢扣住脚踝。他低头，将创可贴贴在她脚趾破皮处，指腹擦过她皮肤，温热得不像话。
“你……”她声音有点抖，“谁准你碰我了？”
他收手，站起身，目光平视她：“你幼儿园演出摔下台，我也这么贴过。”
她一怔：“什么？”
“你还穿着小黄鸭演出服。”他语气平淡，“哭得不行，我拿创可贴给你贴脚，你说‘哥哥贴的就不疼了’。”
她想反驳，可记忆突然翻涌——确实有这么一段。她早忘了是谁给的创可贴，只记得那天之后，她再没怕过上台。
江砚转身要走。
她一把扯住他衣领。
布料在她手中绷紧，领口微开，那张照片彻底滑了出来。
五岁的她，扎着双马尾，穿着亮黄色小鸭子演出服，正对着镜头比耶。背后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送给砚砚”。
她手指发抖，指甲无意刮过照片背面——那里有极细的刻痕，像是用笔尖反复描过。
“你……一直带着？”她声音哑了。
江砚伸手想收回照片，她却攥得更紧。
“为什么？”她盯着他，“就因为我当年给了你一张破纸？”
“不是破纸。”他看着她，“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东西。”
“那又怎样？都过去多久了？”
“我没忘。”他声音低下来，“你那天摔下台，我冲上去接你。老师说我违反纪律，可我觉得值。因为你笑了。”
她猛地松手，照片飘回他口袋。
“所以你就从那时候开始……偷拍我？”她冷笑，“照片墙、糖纸、瓶盖，全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记十年？”
江砚终于开口：“我问了。”
“什么时候？”
“昨晚。”
她呼吸一滞。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脚趾上的创可贴还带着他的体温。
半小时后，她出现在天文台门口。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江砚站在恐龙骨架前，背对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你脚还疼。”他说，“走路会拐。”
她没接话，盯着那具骨架。灯光昏暗，恐龙眼眶空荡荡的，像在等什么。
江砚伸手，指尖轻触右眼窝。
“咔”的一声轻响。
机械声响起，骨架眼睛亮起蓝光。灯光投射在墙面，一张泛黄的星星贴纸缓缓浮现——正是她幼儿园贴在他手背上的那张，边缘还有她当年咬出的小牙印。
“你……留到现在？”她声音发颤。
“你说贴纸能带来好运。”他看着她，“我试了十年。”
她想笑，眼眶却热了。
“所以这地方，是你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她别过脸，“凭什么你说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
江砚没回答，只是拉开玻璃罩，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钮。
机械声再次响起，恐龙骨架缓缓转动，右爪抬起，指向角落的储物柜。柜门自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许愿瓶，每个瓶身都贴着“柠柠专属”。
“你送我的第一个贴纸，我藏在这里。”他声音很轻，“后来每次你想放弃，我就往瓶子里放一张你当天的照片。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不少。”
她盯着那些瓶子，忽然发现最旧的那个瓶底，贴着一张极小的便利贴：“2008.5.12，今天妈妈走了，但我捡到了柠柠的贴纸。”
她心头一震。
那天，她送他贴纸，是因为他哭了一整天。
她不知道，他妈妈那天随医疗队去了汶川。
江砚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和昨晚那张一模一样。
“你还没回答。”他说。
她盯着那张纸，没动。
他没催，只是把纸放在控制面板上，手指轻压。
“柠柠专车启动。”机械女声响起。
骨架眼睛蓝光闪烁，地面轻微震动。程舒柠袖口擦过控制面板，留下一缕淡淡的柠檬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天说‘负责到底’……”她声音很轻，“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江砚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抢我变形金刚那天，我就想好了。”他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她想反驳，可话卡在喉咙。
江砚往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见他眼镜片上的反光。
“所以这次。”他声音低哑，“换你说了算。”
她抬眼看他。
他没躲，也没笑，只是静静等着。
她手指缓缓抬起，指向那张未拆的纸条。
江砚低头，将纸条推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纸角，骨架眼睛突然闪烁三下，机械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柠柠体感温度升高，启动应急模式。”
程舒柠猛地缩手。
江砚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瞪他：“你连这都设了？”
“怕你冷。”他说。
她气笑了，抬脚就踹他小腿。
江砚没躲，挨了一下，反而把纸条往她手里塞。
她攥紧纸条，转身就走。
“你不拆？”他在后面问。
她脚步一顿。
“拆了。”她头也不回，“但不是现在。”
江砚站在原地，恐龙骨架眼睛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一闪。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江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