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张纸条塞进笔袋最里层,指尖蹭过金属拉链时顿了顿。她没再看一眼天文台的方向,转身走下楼梯,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轻。
第二天早自习,林初夏翻着物理作业本,忽然“噗”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程舒柠头也不抬。
“江砚这人真是离谱。”林初夏抖了抖本子,一条断裂的修正带从纸缝里滑出来,“写错个公式,改了八遍,‘柠柠’两个字都快嵌进纸里了。”
程舒柠笔尖一抖,墨点在草稿纸上洇开。
她伸手抽过作业本,目光落在被反复涂改的角落。那行字原本是“程舒柠今天又迟到了”,可“程舒柠”三个字被涂得发白,笔迹却歪歪扭扭,像极了她小学时连笔写的风格。
“他抄我作业?”她冷笑,“连字都懒得换?”
“抄你?”林初夏挑眉,“这字是江砚自己写的。而且——”她把修正带残片举到光下,“这图案,不是你幼儿园送他的那款?恐龙款,全班就他一个人用。”
程舒柠没说话,指尖捏起那截断裂的胶带。褪色的霸王龙印在透明带上,右前爪处有道细小裂痕——那是她当年用美工刀划的,因为江砚不肯借她用。
她把修正带塞进笔袋,动作利落得像在封存证据。
放学铃响,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原位没动,等最后一拨值日生离开,才拉开江砚的抽屉。
修正带静静躺在作业本底下。
她把它拿出来,对着夕阳转了半圈。光从胶带缝隙透进来,映出内壳边缘一道不易察觉的凸起。她用指甲轻轻一撬,壳体“咔”地弹开。
一张泛黄的蜡笔画滑进掌心。
画上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沙堡前,头顶是歪歪扭扭的太阳。背后用红蜡笔写着:“柠柠&砚砚”。沙堡的形状,和幼儿园沙坑东角那座一模一样——她记得,因为江砚总抢她铲子,她就故意堆在角落,不让他碰。
她盯着画纸一角。长期摩擦让纸面泛起一层毛边,隐约能看出“JY”两个字母的轮廓,像是被人用笔尖反复描过。
她把画纸翻过来,对准斜照进窗的夕阳。纸背有极细的压痕,层层叠叠,全是同一幅画的重复描摹。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自己藏在草稿本里的《柠檬观察日记》。翻开最后一页,一行字跳出来:“他到底记得多少?”
她盯着那行字,没动。
窗外天色渐暗,她把蜡笔画夹进日记本,合上。书页间突然“咔”地轻响,像是磁条触碰了什么。
她愣住,又打开。
什么都没变。
可刚才那声,她听得清楚。
她抱着书包回家,雨点开始砸在伞面上。走到楼下,发现信箱里有个生锈的铁盒,收件人没写名字,寄件人栏贴着一张恐龙贴纸——蓝底红边,右下角有道刀痕。
和她小学二年级时撕掉又后悔、偷偷粘回去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抱起铁盒上楼,鞋尖蹭过门槛时,听见盒底有轻微滚动声。
打开灯,她把盒子放在桌上。铁扣锈得厉害,掰开时溅出几粒铁屑。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修正带,款式从老式滚轮到最新款一应俱全,每个都贴着编号。
她随手拿起一个,转开壳体。
里面是一张复刻的草稿纸——她五年级数学测验的角落,画着Q版江砚,头顶写着“冷血动物,建议放生”。她记得那天他考了满分,她考了42。
又拆一个。英语听写本背面,她写着“江砚是猪”,还画了个猪鼻子。那天他借她橡皮,她非说他偷看。
再拆一个。运动会号码布背面,她画了两个小人牵手,旁边写“假情侣任务完成”。那是他们被迫搭档参加两人三足,她摔了,他把她拽起来时手抖得厉害。
她一个个拆,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个修正带标着“0715”。她认得这个日期。
转开壳体时,一道微光从内壁弹出。全息影像在空中浮现:五岁的她蹲在沙坑里拍沙堡,小江砚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写“柠柠&砚砚”。写完又慌忙用脚抹掉,抬头时正对上她转过来的脸。
画面定格。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突然伸手去碰投影。指尖穿过光影,什么都没碰到。
可就在影像消失的瞬间,她看清了画面角落——沙坑边缘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蹲着给两个孩子拍照。女人眉眼温柔,袖口别着一枚柠檬徽章。
她呼吸一滞。
那枚徽章,现在戴在江砚的袖口。
她低头看铁盒底部。一张泛黄的座位表贴在盒底,她和江砚的名字被红笔圈住,中间画了条波浪线,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柠檬观察日记》。蜡笔画夹在最后一页,她把它移到扉页,合上。
“咔。”
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她猛地打开本子,投影再次闪现——这次是沙堡全景,镜头缓缓拉远,露出背后一块木牌:“未来天文台选址”。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摸向笔袋。
修正带还在。
她抽出一支新的,转开壳体。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从你抢走变形金刚那天起,我就在改写结局。”
她把修正带放回笔袋,走到窗前。
江砚家的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扇窗,忽然低声说:“你藏了十年……就不怕我从来不在乎?”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记本又“咔”了一声。
她回头。
扉页的柠檬发卡不知何时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能量激活了。
她走回去,翻开本子。
投影最后一次闪现,只持续了半秒。画面里,五岁的江砚蹲在沙坑边,手里攥着半张被撕坏的贴纸,抬头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她记得那天。
她抢走他的变形金刚,他哭了。她回头,把贴纸塞进他手心,说:“别哭,给你。”
可她不知道,他把那张贴纸,连同那天之后的每一天,全都藏进了修正带里。
她拿起修正带,指尖摩挲着断裂的胶带边缘。
然后,她撕下一页空白草稿纸,用修正带涂掉标题栏,留下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