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颗空白的星星糖纸夹进恐龙爪缝后,指尖在金属边缘蹭了半秒。她没走远,转身又蹲下来,从帆布鞋内侧撕下一张泛黄的数学公式贴纸,贴在修正带上。那支修正带是江砚三年前落在她桌上的,外壳磨损得厉害,滚轮卡顿,她一直当书签用,直到昨夜在操场看见云层上的公式,才突然意识到——这东西,可能从来就不是为了改错。
她拧开滚轮,塑料壳“啪”地裂开一条缝。里面没墨,只有一圈微型电路板,边缘烧焦了,像是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她想起天文台那台短路的投影仪,还有江砚蹲在恐龙骨架旁调试激光时,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的样子。她把修正带塞进书包夹层,压在那张泛黄照片底下,转身往实验楼走。
仓库门锁着,她用林初夏给的万能卡刷了一下,绿灯闪了两下才开。铁架上堆着前天暴雨后清理出来的废品,她翻出一个生锈的文具箱,打开时一股陈年橡皮屑味冲出来。箱底压着个铁盒,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年度观察报告·V1.0”。她掀开盖子,十二支修正带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支标签上都写着年份,从初一到高三,最新一支还裹着塑料膜,标签是空白的。
她抽出初一那支,滚轮一转,墙面突然浮出一道光。全息影像抖了两下,画面定格:教室后排,江砚低头在草稿纸上写题,她趴在桌上睡觉。他写完后,把解法抄一遍,又用修正带涂掉,重新写一遍更简单的步骤,最后在纸角画了个柠檬,塞进她笔袋。
她换下一支,初二。雨天,她忘带伞,江砚把自己的塞进她桌洞,自己淋着回宿舍。请假条上写着“因个人原因迟到”,但修正带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她伞坏了,我送的。”
高三那支启动时,画面直接跳到竞赛前夜。他坐在台灯下翻她的错题本,笔尖悬在一道电磁学题上,反复涂改。最终他写下完整过程,又用修正带一层层盖住,最后只留一个答案。镜头拉近,修正带边缘露出半句没盖严的话:“她要是懂了,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一支支看过去,手心出汗。最后一支是昨天刚录的——她把照片夹进恐龙爪缝的瞬间,江砚站在教学楼三楼窗口,手里握着一支新修正带,镜头扫过标签,上面刻着“LY=永恒”。
她愣住。
那不是云层上的公式,也不是西装口袋里的贴纸,是藏在文具里的第三重告白。
她把十二支修正带全装进随身包,顺手从箱底捞出一卷荧光胶带和微型投影模块。这是林初夏上次做实验剩下的边角料,她一直留着。她拆开最新那支修正带,把模块嵌进滚轮轴心,用胶带固定,又从书包里掏出那颗未开封的星星糖,剥开糖纸贴在感应区。糖纸上还留着她昨夜咬破手指的血痕,干了,发暗。
装置嗡地响了一声。
她输入“JY0715”,江砚的生日。光束从修正带前端射出,墙面浮现幼儿园的画面:午睡室,阳光斜照,小江砚偷偷爬起来,踮脚翻过程舒柠的作业本,在空白处写下“要永远守护柠柠”。老师推门进来,他慌忙用修正带涂改,纸面糊成一团。可镜头拉近,修正带背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墨迹未干。
日历特写:2008年5月11日。
她呼吸一滞。
那是汶川地震前一天。她母亲第二天就随医疗队出发,而江砚,这个连话都不肯多说的小孩,在她作业本上写下了第一句承诺。
她把影像截图存进手机,手指划过屏幕,背景里教室墙上的卡通贴纸晃了一下——一只恐龙,和他西装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
她抱着铁盒回教室,江砚还没来。她翻开他常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抽出书签,把改装好的修正带塞进书脊夹层,合上书,轻轻放回他桌肚。
晚自习铃响,他进来,坐下,翻开书。
光束自动弹出。
第一帧就是幼儿园那页作业本。
他手一抖,书差点合上。他猛地抬头,她正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他没动,任由影像继续播放:小学他故意漏题,初中替她值日,高中跑完5000米递来保温杯……一帧接一帧,全是她不知道的瞬间。
画面最后停在昨夜操场,她把照片夹进恐龙爪缝,他站在窗口,手里握着新修正带。
他沉默很久,终于低声说:“这东西……不该被看见。”
她抬笔,写下一道题的答案,撕下纸角推过去:“可它一直都在。”
他没接纸,只看着投影里那个幼儿园的自己,小手颤抖着写下“守护”两个字。
“我只是怕写错。”他说。
她忽然起身,绕过课桌走到他旁边,抽出那支修正带,按在桌面。滚轮一转,最后一帧画面浮现:作业本上,“要永远守护柠柠”七个字,在修正层下微微透出。
她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可你从来没涂掉过。”